□邢怀诚
总爱在槐花初绽的晨曦中,漫步于大名府斑驳的城墙根下。那些被悠悠岁月啃噬出豁口的青砖,在缝隙之间,顽强地冒出几茎倔强的野草,仿佛在诉说着古城的不屈与坚韧。
又是一个春日的早晨,县文史馆的杨老师指着城楼上的铜铃说:“听这铃声,仿佛回荡着八百年前的调子呢。”铃舌轻碰青铜的瞬间,檐角惊起一群灰鸽,它们扑棱棱地掠过城墙外那片新栽的樱花林,为古城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这座历史绵长的冀南古城,总让人不由地联想起《清明上河图》中那繁华街市。遥想当年,北宋时的“北京大名府”,护城河上商船往来如梭,码头边堆满了磁州窑的青白瓷,而运往汴京的漕粮,将船帮压得连“吃水线”都模糊了。
去年夏天,在元城门外发掘出的宋代沉船,船舱里的铜钱上结着厚厚的青苔,还有半坛未开封的“滴露春”。考古队员告诉我,这酒竟是当年苏辙监酿的佳酿。这位在通判厅批阅公文的诗人,将滏阳河的清波都融入了诗句,为古城留下了无尽的诗意与酒香。
更难忘的,莫过于正月十六的“遛百病”。天还没亮透,街巷里就弥漫着糯米汤圆的甜香。老南门城楼下,年逾九旬的李奶奶,颤巍巍地系上红腰带,身后跟着一群身着汉服的姑娘,云鬓间别着娇艳的绒花。忽然间,锣鼓喧天,舞龙队从新修的府前街腾跃而来,龙须拂过沿街店铺的LED灯牌,古铜色的鳞片在灯牌蓝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烤面筋的炭火气与网红奶茶的焦糖香,交织在一起,在晨雾中织成一张充满古韵今风的热情之网。
在碑林深处,我见证了一场最奇妙的相遇。那块刻着“万古流芳”的明代功德碑下,穿工装的年轻人正支着“三脚架”,激光扫描仪将凹凸的铭文,转化为数字模型——“这可是即将修建的VR展厅啊!”他说话时,阳光穿过新装的玻璃穹顶,在碑面上投下细密的经纬线,仿佛在诉说古城的历史与现代科技的完美融合。我不禁遐想,假如狄仁杰穿越时空而来,目睹全息投影重现的“枯井案”,一定会惊落手中的惊堂木吧。
护城河清淤那天,我邂逅了最动人的场景。淤泥里刨出半截“石像生”,残缺的衣褶上还留着朱砂色。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小心翼翼地给它蒙上保鲜膜,旁边穿唐装的中年人捧着拓本对照:“这是魏博节度使墓前的文官像。”对岸,刚建成的湿地公园里,孩子们追逐着无人机投下的樱花光影,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苍鹭,为古城增添了几分灵动与和谐。
前些天,偶遇拆迁区的王瓦匠,他正忙着把老屋的雕花门扇,搬进非遗工坊——“这些格子纹,叫‘步步锦’,我爷爷那辈就会凿。”电动刻刀在核桃木上游走,老花纹里,渐渐绽放出牡丹新蕊。工坊外的直播间里,王瓦匠的女儿对着手机展示着花板:“亲们,看这个云纹,是我们大名府独有的样式哦!”弹幕里,随即飞过一串串红心,如同正月十五的河灯顺流而下,为古城带来了无限的希望与祝福。
前天大雨,我躲进了新开业的城市书房。钢架结构的穹顶下垂着纸质灯笼,北宋《元城县志》的影印本旁,摆着最新版的《5G技术解析》。窗外雨打香樟,檐角铜铃又响,却不再是八百年前的孤声——外卖骑手的提示音、观光三轮车的铃铛、广场舞的电子鼓点,都在雨幕里和鸣,为古城谱写着新时代的交响曲。
合上县志时,暮色已悄然爬上古城墙。东南角楼新装的景观灯,将光束刺破渐深的蓝夜,惊飞了宿鸟。那些盘旋的黑影掠过明代箭楼、清代商铺与民国学堂,最终,消失在钢结构观景台的玻璃幕墙外,仿佛诉说着古城八百年的沧桑与辉煌。
大名府,恰如一首未完的诗、一幅流动的画、一部厚重的书——护城河水,汩汩东流,倒映着两岸的光带,宛如将千年的星河,都揽进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