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永
裴福刚的诗歌沉稳而不失突围之心,温润而兼有对生活审视的锋芒,这在他的新诗集《避雨记》中体现得较为鲜明。诗集分为三辑。第一辑“月亮的来信”,对现实生活和个性阅读体验进行诗意介入,或哲思或辩驳,呈现生存与写作的纯粹;第二辑“耳鸣者”,用“小我”打通与外部世界的联系,对生活本质进行追问,并试图对自我重新发现和确立;第三辑“东北街12号”,以故乡为写作地标,构筑精神原乡的同时,展现乡村传统生活的文学风貌。
诗歌是生命的艺术,是生命与词语的相互照看。在裴福刚笔下,诗人形象并没有非凡的魅力:“而我/自以为是的诗人,夹在等公交的队伍里/也将荒废一个湿漉漉的傍晚”(《梧桐树下》);“一直确信自己的存在:走窄路,撞南墙……我的挣扎来自于此:被日常捆住的黑衣人/在心中晾翅,点水,做一个旷世高手……直到骨头耗尽磷光/我仍在练习如何刺出空瘪的剑气”(《行刺》)。这里的“挣扎”,是对诗人形象的主动认领,也可以说是对“去成为”的承担。因此他说:“我想让愚蠢/成为尘世珍贵的光。”(《倒立》)
与此同时,他对诗歌写作又有着自信、骄傲,甚至雄心:“乔木茂盛。光/无法到达的地方/我用笔写下”(《夏日俳句》);“我的一生都在浩瀚里挣扎/每写下一行句子/都把自己向星辰推了推”(《沉重的表达》)。这些诗歌呈现着诗人不断自审的写作状态,融合着执拗与倔强、高傲与自信,而这恰恰体现出诗人的真诚以及对于诗歌命运的担荷:“多年来,我写下的全部不过是一只空碗/盛满冷空气和形而上的赞美……我唐突,无用,真实,稀薄/我不打算让别人代我承受。”(《我为何不使用笔名》)
在前两辑中,部分诗歌标题与内容充满张力,主观意象繁密,意象跳跃幅度较大,使得语言撑开更大的理性空间,容纳的经验更加丰富、复杂,为诗歌带来多义性。诗人通过对自我叙事的戏剧化处理,努力摆脱平庸的现实,在诗句中重塑自我身份和审美尊严。而在第三辑中,诗歌的语境则相对澄澈。这些诗写了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姑姑等亲人,也写了小镇的正午时光、黄昏、夜空。它们是对时光的挽留,也是对精神原乡的依恋与重塑。这些诗具有自传性,具有经验穿透力和情感力量,甚至是对诗人进行精神分析的材料。
诗人写到对于故乡和亲人精神债务难以偿还的怅惘,“我尚欠田野和走远的亲人一次回眸/秋天就彻底摊开了身体/像蔚蓝的大海撤回了汹涌的涛声”(《鲸落》);也写到对遗忘的抗拒和精神的溯源,“原谅我的不敬吧,亲爱的祖母/带着你美好的姓名,请到前面来//听我一字一顿地读,音节里的美德/看我一笔一画地写,就像写下/天空和祖国”(《金玉凤》)。“暮色把小镇浓缩,空中两只闪烁的眼睛/可能是变电塔的灯光,也可能是/一只高飞的山鹰,驮走一尊隐身的神”,最后的意象突如其来,陡然抬高了诗歌中的空间和诗歌意境,也增加了故乡的神秘性。确实如诗人所说,“犁辕山自带光环”,消解着恩怨,给人以慰藉的同时,也给予灵魂的安宁。可以说,“东北街12号”以及诗人反复书写的“犁辕山”既是地理的空间,又是心灵的乌托邦。
说到底,诗歌是灵魂的袒露,这既符合“修辞立其诚”的古训,也是诗歌有效性的依据。《避雨记》本身就不乏隐喻的意味,诗歌可以为诗人避风雨以取暖,但又不是逃避,风雨打湿的灵魂是诗性的来源。这部诗集中,诗人不惮于袒露对于诗歌何为的纠葛,自我暴露精神的源头和情感的怅惘,都是对于潮湿灵魂的晾晒。
诗人简介
裴福刚,河北宽城人。作品发表于《诗刊》《民族文学》《诗选刊》《诗歌月刊》《草堂》等期刊,并被收入多种文学选本。著有诗集、随笔集、长篇报告文学等,诗作入选河北文学榜2022年诗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