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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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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是开阔,更是深刻

日期: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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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化周刊·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编者按

为推动文艺人才培养和队伍建设,自2021年起,我省组织实施文艺名家推出工程、中青年文艺人才“燕赵秀林计划”、文艺后备人才“春苗行动”、文艺名家情系河北“故乡创作计划”,形成老中青梯次衔接、省内外交相辉映的文艺人才格局。2024年,河北教育出版社推出《燕赵秀林丛书·文学卷》,收入11位河北青年作家作品集,包含小说、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等文学样式,呈现出一道色彩纷呈的文学风景。即日起,本版特别推出“秀林书话”专栏,邀请业内人士对11部作品进行深入解读,集中展示新时代以来我省青年文学人才培养成果。

□桫 椤

读过刘厦的散文集《人间最小的动静》,我心生愧疚。这几年盘点河北散文,对刘厦的作品读得不少谈得却不多。原因在于,讨论她的创作无法回避她的身体情况。我实在担心,即便是赞誉也有可能会伤害她,这是我每次读她的文章都有的一种顾虑。当然,也因为过去的阅读多是零散的,缺乏对她个人生活和心理状况的系统性了解。在这部集子中,当我读完《隐藏的歧视》这一篇时,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化解顾虑的办法,于是跳出“对残疾人的刻板印象”而写下这些随感。

尽管刘厦只能借助轮椅行动,但借由她真诚质朴而又准确凝练的言说,可知她早已超越了肉身的限制,在现实世界里构建起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和文学城堡。在《院落》一篇中,她写道:“有时候局限也是一种开阔,没有那个小空间的限制,我会少知道很多事,就像现在环境更自由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但每个人的空间只剩下了自己。”将局限看作可以让自己更开阔的求知便利,刘厦面对生活的态度令人叹服。收录到这部散文集中的作品,不仅展现了她独特视角下对现实的重新发现,也饱含着对自我和生命意义的主体性建构。在因为固守客观现实而同质化严重的散文写作现场,形成这种具有高辨识度的审美风格是难能可贵的。

对现实生活的关注,使刘厦的散文根基扎实,言之有物。在这部书中,作者从个人所见所闻的日常生活现象出发,对社会问题进行深入思考和分析,情感表达极具张力。例如她尤其关心乡村老年人的生活问题,多篇作品涉及这一内容。《当老来临》从讲述魁忠、苍芬、素彩等人的生活状态和人生命运中延展开来,展现了老年人面对衰老时的无奈和坚持。作为散文,描摹现象已经可以构成完整的文本,但刘厦并不止步于此,而是继续进行分析和归纳,进而追问社会成因。当然她并未将此写成社会学论文,富有文体意识的情感表达始终是行文的结构性力量。“俗话说,父母的家永远是儿女的家,儿女的家却不是父母的家。”“是年轻人在创造老年人,是这个社会创造了老年人的生活。”诸如此类的感悟式结论有振聋发聩之感。

《在垃圾里捡废品的老人》则写出了在几位捡拾废品的老人身上获得的感动。老年人收获的一点价值感足以令他们的翻捡上瘾,但背后则是经济和人情的匮乏。此外,《院落》《渐行渐远的乡音》《寻味冬天》等篇章则关注乡村生活的时代变迁,当中多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和对乡情的怀恋,理性叙述中伏埋着悲悯之心和汩汩温情。

尽管生活内容不离现实,但读这部散文集,最深切的感受却是作者对自我的观照和对生命的思索,其中透射出的思想和精神无疑是深刻的。除了《独白》《走进写作之夜》等直白表达生命的思辨性体验外,作为主体的自我被作者融入抒情的笔墨中,又在具体的场景和物象中再形象化和艺术化。

或许因为行动不便的限制,刘厦常常把观察的目光收拢在自己身边的世界里,《院落三生》《烟火春天》等写他人和自家院子里曾经发生的事,《村里的散步时代》写农民生活习惯的变化。那些被写进去的,是别人习焉不察、熟视无睹的生活,但它们成为刘厦心中的审美对象,每一处、每一物都经过了她个人观感或记忆的拣选。

有一个大写的“我”立在背后,这是刘厦作品中非常珍贵的价值。这似乎也暗合了我关于散文的期待:想读到的是她个人视角下对景、物、人的重新发现。《春天,我的村庄》中“我”而不是“我们”的村庄,昭示了写作中的个人视角,表现的是关于环保、土地、农村生活乃至农民集体意识的独立思考。《那条路还在》记录黄昏时走在故乡一条路上的所思所想,看似是一篇怀乡之作,深读却是寻找自我的哲思。告别这条路近二十年后,这里有温暖的记忆,也有失落的怅然。一棵树上自己曾经刻下的名字,此时“看上去是许多重叠的疤,和这树长成了一体”,作者因此找到了命运的象征物:“一些美好的往事,长着长着就长成了疼痛而刻骨的疤痕。”这样的表达显然发自内心深处的生命秘境中。

在《隐藏的歧视》一篇中,刘厦说出了压抑多年被“隐性歧视”的感觉和苦恼。在她对现实和自我的反思中,在她经过现代性洗礼的思想和精神面前,坐在轮椅上的她已非一个平庸的写作者。当然,这部书中的力量还来自她毫无遮掩的真诚,直面自己的生活、身体和精神世界,敢于把经历过的和想到过的隐秘讲出来,就已经超越了大多数身体健全的人。这又让我想起她在《我心中那一百层高的楼》中所写到的:“我的写作开始于悲伤,但不能止于悲伤;命运的不公引发了我的思考,但我不能只思考自己的命运。”

在这部散文集中,我看到了刘厦在《独白》中记下的声音:“灵魂的高傲,对精神洁净的捍卫。”

作家简介

刘厦,河北晋州人。曾获2019年《北京文学》年度作品奖、首届贾大山文学奖。迄今已在《诗刊》《中国作家》《人民文学》《文艺报》《北京文学》《散文》等报刊发表作品近百万字,出版诗集《长草的时光》、散文集《遇见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