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泰敦
韩羽先生到馆里喝茶闲聊,谈起了墙上的“小书法展”。不无幽默地对我说:“综观全国所有的书法展,我的书法展堪可夸口的是两个‘最’。一曰最小(展出面积约2平方米,纵0.8米,横2.45米);二曰展出的时间应该算最长的那一类(自2022年至现在,有3年之久)。”
这个书法展别看它小,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随园诗话》中说,“近人吴文溥云:‘人非磨墨墨磨人,我自注经经注我。’”韩羽先生将其稍作改动,以“非我磨墨墨磨我”为展览标题。
书法展分为三部分:一是韩老题写的斋号;二是他题写的书名;三是他为电视专题片题写的片名。
这个最小的书法展是我布置的,跑前跑后置身其间,听到了和看到了很多与展览有关的、值得玩味的事。
且说展出的《分绿轩》,这是韩羽先生为朋友起的斋号。此书斋在石家庄一个小区里,小区北边就是公园里的大片绿地。一到夏天,打开窗户向外望去,一片绿油油的草色映入眼中,不禁让人想起一句歌词:芳草碧连天。
提到“绿色”,在春天给人的感觉是“生机”,在夏天则是“凉爽”。《分绿轩》的“分绿”二字是借用的宋朝诗人杨万里的诗:“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芭蕉本是植物,在这里竟有了人的感情,将自身的绿意和凉爽分给屋里的人。韩羽先生借用“分绿”的典故,使窗外的芳草如同杨万里诗中的芭蕉一样,将外面的绿意分与屋中人共享,人和自然如此之融合,如此之“天人合一”,这就是“斋名”给书斋带来的诗意。
《半俗斋》是韩羽先生为另一位朋友起的斋号,此人在铁路机务段任职。和火车打交道,为了生计养家糊口,是生活“俗事”;工作之外,爱好书画收藏,自己也动手来上几笔,这又是“雅事”。韩羽先生根据朋友的这一情况,起了个名字《半俗斋》,为何用“半俗”不用“半雅”,雅听着不比俗好吗?这就是韩羽先生遣词造句的“策略”。行军打仗需要策略,商贾买卖需要策略,作诗为文亦是如此。中国人的传统逻辑中,前句多事起因,后句的结果才是重点。这《半俗斋》让人先看到的是“半俗”,人们继而会猜想另一半是什么?“俗”和“雅”是相反的对应词,这一半是“俗”,那另一半当然是“雅”了,先说“俗”的,带出“雅”的,前俗后雅,抛砖引玉,欲扬而先抑,看似在“贬”实则是“褒”。
韩羽先生曾在《由斋号想及》《高士的“高”》等文章里反复提到“雅”和“俗”,谓为“雅”不离“俗”,“俗”不离“雅”,不可或分。他说:“周敦颐的‘出淤泥而不染’,这话说反了,实际上莲花的‘香远益清’恰是得之于淤泥滋养的结果。”
第二部分展出的是韩羽先生为书籍、画册的题名。其中《侯宝林的幽默》是漫画大家方成写相声大师侯宝林相声艺术的书,韩羽先生题写书名,三位老朋友同聚一书,也是难得。韩羽和侯宝林相熟,画戏画也画过相声段子,如《关公战秦琼》《改行》等。相声《改行》讲清末戏园等娱乐场所一律停业,艺人没了生活来源,无奈改行另谋生路。唱京韵大鼓的刘宝全改行卖粥,用勺当鼓槌,砂锅做鼓,编了几句词来吆喝,唱着唱着一使劲儿把砂锅敲漏了;唱老旦的龚云甫改行卖青菜,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个买主要黄瓜,龚云甫放下担子,因肩头疼得厉害,下意识地唱了句戏词:“苦啊!”买菜老太太误会了,以为菜苦不要了;唱花脸的金少山改行卖西瓜,拿着切菜刀摆着铜锤花脸的架势,围观的人多,却无人敢上前,金少山一叫板开唱,吓得围观的人纷纷后退,等唱完以后,人全吓跑了。
韩羽先生画相声《改行》选的就是金少山卖瓜这一段,侯宝林先生看后说:“老韩,你画成西瓜刀不对,应拿切菜刀。”金少山没有专门的西瓜刀,用的是家中切菜刀。韩羽先生重新画了一幅,并把侯宝林先生和他的对话也一并题在了画上。
第三部分是2018年至2022年为各电视台题写的专题片片名。如齐白石的《出神入化》、吴昌硕的《酣畅淋漓》、张大千的《大千世界》、徐悲鸿的《龙马精神》等。
关于为各电视台题写专题片片名,韩羽先生说:“我写这些专题片片名,纯出自对先辈前贤的崇仰,我的‘小儿科’的书法,也能不无小补于世,而窃自喜也。”
对这个最小的书法展,还是借用《韩羽书法集》自序来概括吧:“自己的文章自家抄,犹如戏迷自拉自唱,亦一乐事。写个牌匾,题个书名,美化环境,美化生活,既可堪称大雅,却又未能免俗,为人为己,皆大欢喜。”
又听韩羽先生说过,欣赏书法,关涉到审美,提到审美,各有各的胃口,不必强调一致,借用袁简斋的话说:“士各有志,毋庸相强,不必曰各行其是,各行其非可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