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子龙
文人过年的逸事非常多。
据辛文房的《唐才子传》称,诗人贾岛每逢除夕守岁时,必取出一年所作的诗,摆在几案之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痛饮长谣而罢”。
普通人都祭天地,祭祖宗,拜父母,拜长辈;这位独特的诗人与众不同,居然祭拜自己的诗文。拜罢豪饮,边饮边歌。这种特殊的做法,究竟是疯狂,是自负,是滑稽,还是郑重呢?
据史料记载,贾岛才高,与孟郊齐名,人称“郊寒岛瘦”。他是属于“苦吟型”的诗人,一生仕途失意,穷困潦倒,却爱诗如魔,为求佳句,苦苦行吟,常常“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他敢拜自己的诗,表现了一种自信。认为自己的诗,有价值,值得一拜。其一,不属于假冒伪劣;其二,更算不上滥竽充数。后来的选家、评家、写史的、写传的,没有人觉得贾岛此举是做作,是自我夸张。这就等于承认他的诗,当得起一拜,经得住推敲。
这似乎成了贾岛的写作标准:经不住“拜”的东西,不写。也给后辈为文者一个警策,每到大年三十的晚上,你敢堂堂正正地对着自己写的东西下拜吗?如果你对自己写的东西都不尊重,怎能要求别人尊崇呢?
文人都似贾岛,世上就会少一些文字垃圾,或铅字的污染。
他能拜诗是自重,是对精神、对文化的敬重。用现代话说,叫敬业精神。
历史上还有一些大作家,曾把自己的一些作品付之一炬。这一“烧”,和贾岛的一“拜”,形式不同,性质却差不多,都是出于对文字的尊崇。贾岛是“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曹雪芹则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巴尔扎克写到“高老头”死去,居然倒地大哭,口吐白沫儿……
现在,一年出版的文字作品,远比唐朝几百年的文学作品加在一起还要多,这是多么巨大的覆盖、多么严酷的淘汰呀。可惜,覆盖的往往是自己;淘汰的,反倒是今人。古典文学的光彩依旧,大师们的风采依旧。要说拜诗,哪个人敢不心悦诚服地向唐诗宋词,屈下一膝呢?这也是一种祭拜,对于一种精神,一种文学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