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华
冬天，是农人最轻闲的季节。忆起过去农村生活之丰美，不禁使人向往！秋末冬初，粮食已经收在囤里，园里的菜也拔起来，有帮工的人家便要吃“散伙饭”，这一天，帮工最高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终于完成任务。主人家的大米饭、炖肉，即使不如割麦子时做得好吃，大家吃着也特别香。吃饭后，就可背起铺盖卷，回自己的家和亲人团聚去了。晚上，在一盏豆油灯下，半斤花生、一壶烧酒，用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孩子，面对着笑容满面的妻子，谈谈东家长、西家短，真可说其乐融融。无风的冬日晴天，太阳抚在人们身上，像一双温暖的手。农人们蹲在篱笆下，嘴里衔着小旱烟袋，谈论着赶集听来的新闻，谈的人和听的人都觉得津津有味。村里也有卖糖葫芦的，都是在一根稻草把子上插上几支用细芦苇穿起来的山楂果，山楂果的外面裹了一层糖。卖糖葫芦的腰里装了一个签筒，一声“冰糖葫芦”喊过，便把签筒掏出来哗啦哗啦一摇，引起了一些农民的兴趣，几个人便把卖糖葫芦的围起来，谈好条件便开始抽签。叫喊一阵，卖糖葫芦的收起签筒，口袋里装进一些硬币和角票，扛起他那个稻草把子走了。抽签赢的人，手举大把糖葫芦，面上露着胜利的笑容走回家去。这时，一般已经快到中午，蹲在篱笆下谈天的人们就也跟着陆续散去，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村子外面，差不多都有一个大水坑，冬日结冰以后就成为一个天然冰场，这是小孩子们的运动场。乡下没有冰鞋，孩子们就穿着自家做的土布大棉鞋，成群结队的，在冰上玩得也很惬意。打扛，也是一种很好的游戏，孩子们都很爱玩，甚至也有大人参加。玩法大略就是：在一块平坦的场子弄上两条线，两条线中间有一丈长的一段距离。游戏开始，玩的人每人拿一把小木棒，比完了长短，较长的要并排放在第一条线上，最短的木棒的主人，就用力打这一堆木棒。打时也需要一点儿技巧，要把人家的木棒打出第二条线，自己留在线内才算赢。轮流打，一直到有一木棒被打出去，才算结束，被打出去的木棒也就换了主人。跳房子往往是女孩子们的游戏，方法是在地上画些格子，把一块小瓦片依次扔在每个格子里。跳在哪个格子里应该用一只脚，哪个格子里应该用两只脚，都有一定的规则。小女孩儿跳起来，用红绒绳拴着的小辫一摇一摆，也怪有意思的。老太太们在农忙时，除了看看孩子没别的工作，冬天她们却忙起来：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放了一些碎布条，身后放了一个火盆，嘴衔着二尺多长的旱烟袋，手不停地将那些碎布条抹上浆子，多数是多块布条粘在一起，然后再粘在一大张旧报纸上，等到晒干以后，这些厚实的旧布条就可以纳鞋底用了。晚上，一家老小聚在一个屋里，炕烧得热乎，大家围着一只大笸箩，捻老玉米，说说笑笑。一两个小时过去，笸箩里已积满玉米粒，地下也堆了一堆玉米棒子，是很好的生火盆的燃料。“天不早了，睡觉去，点灯耗油不是过家之道。”爱唠叨的老太太如此一说，大家都各自回屋，就这样结束了他们一天的光阴。村里总是静悄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卖糖瓜的人，带来新年的气息。有糖瓜可吃，有爆竹可放，小孩子们对这个日子非常感兴趣；老太太却在对墙上贴了一年的灶神像磕头，口里还叨念着“上天言好事，下地保平安”的祈祷词。祈祷完毕，还把一块糖瓜粘在灶神的嘴上，这样，灶神就不会说坏话了，这对管家的太太是一件很欣慰的事。祭灶后七天就是新年了，一家人都忙个不停。虽然都很累，但全家人都是高兴的，尤其是小孩子，穿着新衣服跳来跳去，提灯、放炮、吃肉，晚上还要吃饺子、守岁，这是一年中他们最快活的一天。大年初一，村里人要相互拜年，听吧，新禧、发财之声随处都是。正月十五是灯节，灯节以前亲戚们要互相走动，两包镇上铺子制的点心，是很好的礼物。灯节当天，附近的村子要赛会酬神，舞龙灯、耍狮子、踩高跷、划旱船……一切的角色都由村里的男人来扮。我们可以想象，一张粗糙的脸上，抹了一层白粉，穿了一身花花绿绿的衣服，两只大脚却要扭来扭去，模仿女人的动作，是一件多么滑稽的事。耍狮子是不容易的，两个人披上一件绿布做的狮子皮，一人做头，一人做尾，动作都要完全一致，譬如说要跳上一张桌子，如果头上去了，尾却跌下来，那可是一件丢脸的事。舞龙灯要在晚上看才有意思，耍得好的能绕出许多花样，龙身上的灯也不灭。小孩子最感兴趣的是少林会，这是乡下的武术团体一年一度的表演盛会，许多精彩的画面让人至今也不曾忘却。灯节过去，就要祭仓神，这是冬天的最后一个节日。吃过祭神的黏米饭，农夫们又要忙于春耕了。耕耘收获，接下来又有一个美满的冬季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