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逸尘
温州的初冬，湿漉漉的。早上起来，一夜冷雨未停。驱车赶到东海湾里一处古老的渔村，时已过晌。
沿着水泥路信步向村里走去，天色渐阴，雨丝越发飘得紧了。老远看见村中广场，搭着大棚，很多人步履匆匆，奔大棚方向而去。近前只见，一张方凳倒置，长长的绸带绕着四只凳脚绷成网状，右前放扁鼓，一张牛筋琴平直地摆在正中，一边系着抱月（梆子），一边挂着堂锣，前面围着幔帐，整体形成桌台。二位女鼓词艺人，身着彩绣旗袍，端坐桌台后，身姿挺拔，眉眼间透着英气。词师左手执曲板，右手持筷子样的鼓签，敲奏琴、鼓、梆、锣。一敲一打一张口、一哭一笑一说唱，虽是南声软语，耳畔却着实收到阵阵铿锵。我悄悄向身边人打听，这唱的是啥，回答是“瑞安鼓词”。
瑞安鼓词又名温州鼓词，用温州方言表演，从清代中期便已流传于温州及其周边地区。过去的艺人有很多是盲人，故又称瞽词或盲词，素有“浙北评弹，浙南鼓词”的美誉。2006年5月，瑞安鼓词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瑞安鼓词的演唱形式，分“大词”和“平词”两种。内容大都取材于历史小说和民间传说。类别上大致分为神话、历史、武侠、世情、公案等，其中以表现朝廷的忠奸斗争、社会的颂善惩恶、家庭的悲欢离合和爱情故事居多，以一人演唱较为常见。像今天这样两个女词师搭档的，习惯上称为唱“对词”。生、旦、净、末、丑各种角色集于词师一身，常常是上一句唱的是男声，下一句就转成了旦角的唱腔，转换自然丝滑，非有多年的功底无法达成。
悦耳动听的牛筋琴声、自然和谐的押韵、通俗易懂的唱词、曲折传奇的故事，在瑞安，村头巷尾、广场上、榕树下……处处可见鼓词表演。听鼓词，是瑞安人最重要的精神文化生活，当地人几乎都是听瑞安鼓词长大的。“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一段段扣人心弦、跌宕起伏的故事，说的是人世间悲欢离合情，唱的是百姓家喜怒哀乐事。无论是史学著作，还是坊间传说，词师们都能演绎得惟妙惟肖。这些故事，尽管早已烂熟于心，台下的男女老少也还是听得如痴如醉。贴近百姓，亲近乡音，瑞安鼓词特殊的艺术魅力就浓缩于台上台下的这份同频、默契，到了紧要处，听众们还会随着琴师的鼓板一同哼唱。
瑞安古来的习俗，凡村上遇有社日庙会、家逢寿诞、婚丧嫁娶，或夏日纳凉，或争端认错等，总喜欢邀请鼓词艺人去演唱。村头巷尾、草坪中堂都可作场，多则连台数日，少则一夜即止。
鼓声递，弦上叙，一曲戏词娓娓传。眼前戏，腔缓急，三粒板中夹颤音。情浓时，曲诉尽，却依旧绕梁不去。瑞安鼓词就是这般，一笑一嗔间带给人无尽回味。
天色渐暗，演出也渐渐达到高潮，据说今天这大戏要唱到深夜方毕。从婉转且铿锵的南音中走出来，我自顾自地向海边踱去。雨住风起，我下意识地把外套拉链拉到头，周身依旧被一股寒意裹紧。通向海滩的村路两旁，大都是两层或三层的小楼，村里的民居风格时新。一辆辆档次颇高的私家车，就停在院门口，彰显着村民生活的现代与富足。
走着走着，路边一灶明亮的炉火，吸引了我的目光。虚掩的铁门上，油漆着“油坊”两个行书大字，在跳动的火光中忽明忽暗。一股浓郁的香气从门缝中飘了出来，司机师傅告诉我，这是渔村里唯一的油坊。年底了，好多村民送来了家里积攒的菜籽。油坊要按照各家的顺序，把一麻袋一麻袋的菜籽榨成油，这是一年中油坊最忙碌的时候。
我好奇地推开铁门，探头向里面张望。外面湿冷，油坊里却闷热得很。两口不锈钢大锅盛满了黑色的菜籽，机器自动加热和搅拌着，发出“嗡嗡”的轰鸣，狭小油坊里洋溢着浓郁的香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熟练地操作着机器，忙得手脚不停。温度计、压力表等仪器，指示着榨油的进程。
未几，老师傅在窗边的角落里坐了下来。窗台上，摆着一台硕大的老式收音机，老师傅打开开关，不紧不慢地拧动旋钮调谐，嘶嘶啦啦间，“咚咚咚……叨叨叨……”一个男词师浑厚的唱腔，伴着高亢的扁鼓敲击声从收音机里传来，又是一段铿锵有力的鼓词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