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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馅饼的味道

日期: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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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赵郁儒

民以食为天。在饥饿中长大、从艰苦日子中走过来的人,体会尤为深刻。

泥里滚、土里爬长大的我,一年到头粗茶淡饭,夏天咬根黄瓜、冬天啃块萝卜,就算奢侈的享受了。成年累月足不出乡、身不离土,十里八乡都很少去。赶集上店下馆子,就跟进京似的让人羡慕。

我家村南八里路,有个叫荒佃庄的小镇。说是小镇,实际是个大村,逢农历二、七为集市。我偶尔尝到的山楂、酸梨、糖块,都是从这个集市上来的。

记得大概八岁的时候,在不知多少次缠磨下,妈妈带我步行八里路去赶集。

集上热闹极了,各种招徕买主、讨价还价的叫喊声和鸡鸭猪羊的叫声夹杂在一起,真让人感到新奇和兴奋。集市在村中央的洼地里,大致成等腰三角形。两斜边的高坎处是公家的供销社。底边的高坡上,并排五棵大柳树,有的已干空枝枯了。中间的一棵树下面,有一家逢集日才开张的小饭铺。

最高档的饭食是馅饼,面是纯白面,馅里还有肉。馅饼直径大约二寸,被烙得焦黄,上面是一层油。我闻着馅饼的香味,耳听馅饼师傅用铲子敲击饼铛“伴奏”的吆喝,不停地吸着鼻子,连连咽下口水。我知道妈妈兜里的底细,不敢开口提出尝尝馅饼的要求,只有拽着她的衣角,瞥一眼走开。

忘记过了多长时间,又跟妈妈赶集。过了晌午才把背去的东西卖完。妈妈领我到饭铺前,从贴身衣服兜里掏出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几张小额钞票,拿出一毛钱递了过去。馅饼师傅用一片二寸见方的黑黄色纸包上一块馅饼,送到我手中。

我把馅饼凑到鼻子前,真香啊!我先让妈妈咬一口,然后自己慢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嚼着,充分享受馅饼的美味。肚子就像往里吸一样,馅饼不由自主地往下跑,转眼就只剩下那块纸了。真恨自己吃得太快。我舔着纸上的残渣,咂着不满足的嘴,心想:“天下最好吃的就是馅饼。等我长大挣了钱,一定和妈妈好好吃一顿。敞开肚皮吃,能吃多少就买多少。”

前些日子重回故里,应人之邀,乘一位同学的汽车,沿平坦的公路到荒佃庄游玩赶集。变了,全变了。原来的平房建成了楼。集市按经营商品的种类搭起了棚,圈起了墙。“三角形”的底边上,大柳树没有了。小饭铺变成了大饭馆,一溜五间三层楼房,红、绿、白相间的水刷石,在太阳下格外醒目。

晌午,同学非要做东请我坐坐不可。走进窗明几净的大厅,坐在铺着红塑料台布的餐桌旁,那浓浓的乡情、乡音,又勾起了小时候妈妈花一毛钱为我买馅饼的回忆。想起幼时的夙愿,不顾大家的阻拦,我摆出“大款”的派头,手拍桌子,大叫一声:“吃馅饼,我请客!”

馅饼端上来了,还是当年的样子。我顾不上招呼别人,夹起一块几口就下了肚。再吃第二块,嚼着馅饼,却觉着“没啥意思”。

我借口离开饭桌,来到里间,与馅饼师傅闲聊起来。好在当天顾客不多,师傅又善交际,讲得滔滔不绝:“这馅饼在我们家传四代了,你以前吃的是我爹做的。”

他接着说:“别看现在两块钱一块,质量比原先可高老鼻子了。有一级海米、上等海参、优质鲍鱼,连猪肉、香油、酱油都是有讲究的,可不像以前那么瞎凑合。”

回到桌上,咬一口馅饼,却怎么也品不出当年的味儿来。

“人的口味变化这么大、这么快,追求又是这么无休无止。”摸着自己鼓起的肚皮,我思忖良久。此次回家,还了儿时的愿,也收获了些警醒。

近些年来可以说是走遍大江南北,尝过了京、鲁、淮、川、粤各味,哪回都没有像吃妈妈一毛钱买的馅饼那么深的印象和感觉。人的欲望,该打住要打住,该限制要限制。怎么打住?怎么限制?怎么保持住吃一毛钱馅饼那种印象和感觉?可能再也体会不到了,或许那种感觉已永远留在了梦中。

馅饼,家乡荒佃庄集上的馅饼,妈妈花一毛钱买的馅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