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志龙
进入腊月,村庄就宛如一座童话的城堡,里面酝酿着数不清的温暖故事。乡亲们眼角的笑纹,也是在腊月里层层堆叠起来的。老家人的农事活动暂告一段落,可是屋里屋外的杂事也不少,男的打柴、修农具、办年货,女的熬糖稀、做针线、打棉絮。这些琐碎的事,都是为过年准备的,也叫办年。因此,一进腊月,乡村上空就飘散着年的味道。
拉开老家办年大戏的序幕,当属烫豆粑。
烫豆粑,对农家来说,是一件大事,也是喜事。老家有句俗语:“半箩豆粑半年粮,幸福日子豆粑长。”说的是豆粑既可当主食,也可以做菜,农家人离不了。烫豆粑工序繁,需要人手多。一家烫豆粑,四邻都来帮忙,像过节,像唱大戏,喜庆热闹。
幼时的我总盼着烫豆粑,总追着母亲问哪天开始烫,因为那些日子有好玩的,又有好吃的,年味十足。
哪天看到母亲淘米、磨浆,就知道烫豆粑的大戏要开演了。
爷爷是个班头,他安排父亲主烫,母亲掌火钳,邻居叔叔婶子们切豆粑,二牛哥端豆粑。大家各司其职,相互配合,一切有条不紊。
父亲捏着一个丝瓜络,蘸了油,在热锅上擦数圈。左手拿半边蚌壳,右手用长柄木瓢舀上半瓢米浆,沿锅沿划上一圈,米浆就均匀地贴在锅底了,然后用蚌壳轻轻一刮,使之厚薄一致。快速盖上斗笠,大约几分钟,父亲抓起斗笠,扑扑两下,揭开斗笠就挂墙上了,双手牵起圆形的豆粑,往怀里一扑,豆粑翻了身,又过分把钟,父亲发令:“筲箕。”二牛哥赶紧过去接住热腾腾的豆粑,走进堂屋,往方桌上一扣,叔叔婶子们卷的卷,切的切。“笃笃”声,那是菜刀在唱歌。年轮形粑卷打着旋掉进箩筐里,那是在跳舞。豆粑们好像也在享受着劳动的快乐。整个过程,男女嬉笑声、调侃声不绝于耳,热闹温馨的场面至今难忘。
休息间隙,爷爷会拿出备好的白糖,卷上豆粑。刚出锅的豆粑,糯米的绵软、黄豆的清香融为一体,令人齿颊留香。不过我最爱吃的是豆粑炒肉。那时尽管经济困难,但烫豆粑毕竟是家庭盛事,因此父亲还是要剁上两三斤肋条肉,答谢邻里亲朋的帮忙。豆粑炒肉油亮亮、香喷喷,简直就是人间至味。
老家人最重人情。豆粑还要送给一些城里的亲朋好友,他们最喜欢这些农村口味。母亲总是细心地打包好,吩咐父亲装进竹篮里分送出去。这时,我总噘着嘴不高兴,母亲说,人不能“光进不舍出”,占人一回便宜,二回人家就不跟你玩了。想想也是,哪次父亲回来,没带回来些零嘴呢?
烫好了豆粑,年也就到了。孩子们心中的喜乐也就像植物迎来春天,蓬蓬勃勃地抽枝长叶起来。
老家人用勤劳朴实熨烫出糯甜的豆粑。小小豆粑是“一家有事大家帮”淳朴乡风的缩影。每到腊月,就想起了那些跑出跑进的身影、叮叮当当的声音。那香飘四溢的味道,永远萦绕在我的心扉。其中蕴含的缱绻绵延的乡情,是最温暖最动人的人间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