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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那个清晨,我读懂了父辈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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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化周刊·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胡庆胜

生活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忘时刻,特别是在命运的转折处。我最难忘的,是1976年12月27日那个寒冷的清晨。

那是我挥别亲人,远离故乡的第一个清晨。那是爷爷诀别世间,走完生命旅程的最后一个清晨。

那一年,我被一所北方学校录取。我记得很清楚,12月28日是通知里入学报到的日子。因路途较远,交通又不像现在这么方便,只能提前一天出发。在农村人心目中,能跳出农门进城上学,是一个人有出息、成就一番事业的重要起点,是天大的事,万万不能耽搁。所以,12月27日天还没亮,父亲就催促我起床,母亲已经把早饭给我端上了桌。没等我吃完,父亲就催我赶紧出发,送我去汽车站的弟弟,已经推着自行车在门外等我了。

那些日子,87岁的爷爷病情加重,危在旦夕。父亲是一名医生,他只怕因爷爷的辞世耽误我的入学报到,所以一直让我早早出发。爷爷是村里种庄稼的行家里手,耿直憨厚,力大无比,壮年时能搬得起一个碌碡。小时候,爷爷下地干活,经常把我带在身边,我坐在爷爷的手推车上,看他打理庄稼,听他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稍大一点后,又和爷爷学做农活。如今,爷爷时日不多,我想再去看看他,但父亲始终不容我开口,更不容我迟疑,催着弟弟摽上我的行李,硬把我推上自行车后座。

顶着凛冽的寒风,弟弟把我送到3公里外的公共汽车站。说是汽车站,实际上就是竖了一个写着站名的木头牌子,既没有候车亭,更没有候车室。汽车还没来,弟弟回去了,我一个人呆呆地愣在站牌下。仲冬的清晨,四野空寂,满目荒枯。站牌下我那颗忐忑的心,一边牵挂着生死未卜的爷爷,一边揣摩着自己茫然无知的前路。孤苦、凄冷、彷徨,五味杂陈。眼巴巴打量着来时的路,恨不得跑回家再看看爷爷,如果爷爷好起来,就和他道个别再出发;如果爷爷无力回天,就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但又害怕惹父亲生气……

正在极度踌躇间,汽车来了,满心惆怅上了汽车,在痛苦、纠结和不甘中,汽车驶入了沧州火车站广场。我背着厚厚的大行李包,挤进人声嘈杂的候车室。

那时的沧州火车站刚翻建不久,候车室没有暖气,更没有空调,旅客们冻得瑟瑟发抖,整个候车室一片跺脚声。母亲为我上学新改做的棉袄棉裤,被风打得透透的,车站饭馆刚出锅的热汤面,瞬间变成了冷水面。当时已近春运高峰,车票非常难买。我眼巴巴看着南来北往的一列列火车上都挤满了人,一拨拨旅客检票上车,一拨拨旅客下车出站,但售票口前排起的购票长龙始终有增无减。我一次次挤进购票长龙,但远远看到售票口刚卖了几张票,就听到售票员的吆喝声:票已售完,后边的人别排了。然后便是“咣当”一声,把窗口关了。接下来就是旅客们的埋怨声、谩骂声。我一次次被裹在没头没尾的人群中,始终买不到票,也挤不上车。在难以名状的无奈无助和凄苦纠结中,从清晨一直煎熬到深夜。

大约子夜时分,旅客逐渐少了下来,我终于挤上了一列没有座位的火车。一节节车厢就像一个个罐头盒子,汗酸味、浊臭味笼罩着整个车厢,座席上挤着人,座席下躺着人,过道上的人“墙”挤挤挨挨,行李架上的行李摇摇欲坠。我被拥挤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把行李戳立在身旁,一边倚扶着自己的行李,一边抵抗着列车不规律的颠簸和晃动,努力在两者间保持身体的平衡,还要不停地避让着挤来挤去的人流,双脚不知被踩踏了多少遍,包裹行李的白色帆布,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灰黑色。比车厢更拥堵的,是我满腹的忧郁和困闷。火车撕破夜幕,一路向北,把温馨的故乡一步步抛远,也把我对亲人的惦念一步步拉长......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总算赶到了学校,没有耽误入学报到的时间。

放下行李,我就急匆匆地给父亲写信,一边告诉父亲我已按时到校,请他放心;一边询问爷爷的情况。在盼望父亲回信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如坐针毡,一天往学校传达室跑好几趟。印象中那是我生命旅途中一个十分漫长的时段。在一个同样寒冷的清晨,终于盼来了回信,父亲那熟悉的字迹跳入眼帘:你出发的那个早晨,你爷爷就停止了呼吸,老人走得很安详,你不用挂念,更不要分心,努力上学上进,你有出息了,就是对老人的孝敬了……

信没看完,我已泣不成声,为没能送爷爷最后一程,也为父亲的殷殷嘱托。可怜天下父母心!父亲对爷爷的孝敬,我从小看在眼里,记在心头。粮食紧张的时候,他宁可从自己少得可怜的口粮中给爷爷挤出一份,自己空着肚子。当年,是父亲把爷爷从死亡线上夺了回来。如今,爷爷生命将逝,父亲作为经验丰富的医生,不会不知道这是爷爷的最后时刻,他是爷爷的爱子,可他也是父亲,他多么希望与爷爷隔辈的我,能和他一道送爷爷最后一程啊!可父亲没有,而且做得那么决绝,那么“不近人情”。

那时候的父亲,已过知天命之年,他深谙作为父辈的期冀,他胸腔里那颗悯慈而执著的心,是和爷爷相系相通的。他懂得爷爷,他更“舍得”自己。爷爷也好,父亲也好,在他们心目中,看到后辈人的接续和超越,他们“死而无憾”。

父亲的信写得很简短,我却感觉它是那么厚重、那么深长。

读着父亲的来信,报到入学那个清晨的情景,久久地在我眼前叠印、徘徊、升腾。

那个清晨,让我读懂了父辈。那个清晨,让我终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