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兰
清晨,天边初露曙光,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大地,空气中带着一丝寒冷,我沿河晨跑。河的北岸有一菜摊已开张,地上的蔬菜摆得整整齐齐:白菜、菠菜、丝瓜、萝卜,青翠的、碧绿的、饱满的、嫩嫩的,透着新鲜。
“买一把青菜回家吧,今天的青菜又鲜又嫩。”菜摊旁蹲着一位和我母亲年纪相仿的老妇人,衣着简朴,面庞黝黑。她守着地摊上的青菜,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热情。买什么菜呢?我的目光落在了几棵像花朵一样的青菜上。这些菜色泽诱人,从里到外层层叠叠,由嫩黄到浅绿再到深绿,叶片微微卷曲,如同地上开着的菊花。它的茎洁白如玉,宽大而又肥硕,叶片上还浸着霜、沾着露。又像是白玉盘托着一颗大大的翡翠。
“大娘,您这青菜看着不错。”我微笑着说。“那是当然啰!这都是我自己种的,昨晚下过霜,霜后的青菜口感最好,甜滋滋的。”老妇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几颗菜叫菊花苔,很嫩,是我从菜地里精挑细选的。”老妇人见我注意到那几颗特别的青菜,连忙说,菊花苔口感清爽,甜中带糯,最适合用来清炒或煮汤了。霜后的菊花苔在曙光中显得水灵灵的,它牵动着我的味蕾,也牵动着我的记忆。
儿时的冬天,物质比较匮乏,天天吃红薯粥。但贫寒的日子里也有一抹亮色。隆冬时节,田里的庄稼大多都还在沉睡,菊花苔却不惧严寒茁壮成长。不管土地贫瘠还是肥沃,它们都长得一派繁盛。这时候腊肉也准备好了,在灶台上方荡来荡去。大清早,我们还蜷缩在被窝里做美梦,母亲就在堂屋里扯开嗓子喊:“孩子们,快起床了,我要去田里挑菊花苔了。”一听到母亲要去地里挑菊花苔,心里暖流涌动,我们知道,又有菊花苔腊肉粥吃了。
我们起床,一切就绪。母亲已把热气腾腾的菊花苔腊肉粥端上桌了。细细碎碎的菊花苔和腊肉与粥混在一起,透着一股香,浸着一股甜,在空气里四下弥漫。我们被馋得直流口水,肚子里咕咕的叫声更响了。我们迫不及待地坐下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得无比欢畅和幸福,吃得浑身发热,额上直冒汗珠。寒冬的早晨,因为一顿菊花苔腊肉粥而变得很香、很暖。我们顶着大雾去上学,一路霜雪浸湿鞋袜和衣裤,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唯有浸染过霜雪的菊花苔腊肉粥的味道在心间回旋。
每年年末,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筹备着新年的到来。我们则会腌一大坛菊花苔。母亲会在霜雪后将菊花苔割回来,一片一片地剥开,仔细地洗净,再一层层地码放在坛子里,撒上盐和五香粉,轻轻压实,最后封好坛口。过些日子,打开坛盖,原先一坛的白玉和翡翠已变成一坛金黄,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母亲将腌好的菊花苔捞出来切碎,与腊肉一同翻炒,腊肉的醇厚与菊花苔的酸甜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味。我们用菊花苔烹制的家常小菜下饭,寡淡无味的红薯稀饭也变得香喷喷的。
如今,岁月流转,我已长大成人,但对于菊花苔的思念并未改变。看着地上的菊花苔,我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母亲在菜地里忙碌的身影,听到她温柔的呼唤。“大娘,把地上的菊花苔都给我吧。”老妇人听闻,麻利地为我称秤、打包。我掏出身上的零钱,买下了一袋碧绿的菊花苔。
薄雾散去,太阳出来,晨练的人们、撒欢的小狗、忙碌的农妇,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晨景图。我沿着河岸继续跑、慢慢跑,手中那袋霜后的菊花苔温暖着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