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
《打开诗的漂流瓶——现代诗研究论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8月出版），2004年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2014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又以《打开诗的漂流瓶——陈超现代诗论集》为书名推出“珍藏版”。如今，距离初版已经过去20多年，书中的文章则更早，比如《现代诗：个体生命朝向生存的瞬间展开》这篇文章创作于1986年。那么，今天重读这部作品是否还有意义？书中的文章是否仍然具有诗学价值和批评的有效性呢？答案无疑是肯定的。
在后记中，陈超谈到，书名源自他热爱的诗人曼捷斯塔姆《论交谈者》中漂流瓶的比喻。如今，经由陈超的“推广”，“漂流瓶”这个意象已经成为诗歌批评的熟语。“打开诗的漂流瓶”，不仅体现了陈超对于诗歌和生命的热爱，也是一种吁请，请读者和他共享一种情愫：诗歌是关于人的灵魂的故事。
陈超的诗歌批评始终带有一种来自诗人生命的温度，他不是用理论来套诗歌现象，而是从具体的诗歌现象和诗人作品入手，点面结合，展开他对当代诗歌的纵深观察，并以此为基础构建其诗学理论。事实上，陈超从事诗学工作有着自觉的学术意识，他很早就为自己规划了两项任务，一是诗歌文本细读，探究诗人生命的语言形态和铺展过程；一是对于诗学理论的探索与构建。
文本细读的成果为20世纪80年代末出版的《中国探索诗鉴赏辞典》，这是中国现当代诗歌史上第一部文本细读的专著。十年后此书增补修订为上下卷的《20世纪中国探索诗鉴赏》，它和上下卷的《当代外国诗歌佳作导读》，共同确立了陈超在当代诗坛文本细读的地位。另一项成果是以1994年出版的《生命诗学论稿》为开端的一系列理论著述。正如《打开诗的漂流瓶》后记中说明的，这本书是在《生命诗学论稿》的基础上精心增删而成。这些著述搭建起陈超“生命诗学”的稳固根基。“生命诗学”的核心要义简而概之为“诗人的本性是奉献生命建造词语的灵魂”。诗歌评论家王家新说，陈超对诗歌理论和批评的重要贡献，不在于多完善，而在于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更能深入到诗歌内部，并由此探讨诗歌与我们内在生命的深切关联。“作为诗论家，也作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他的一生，就是这样一部‘生命诗学’的未完成稿。”王家新说。
陈超作为“诗人批评家”的特点在《打开诗的漂流瓶》一书中体现得非常鲜明。语言具有诗性美，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陈氏文风”。诗人批评家臧棣评价陈超“是一个罕见的讲究诗歌批评文体的学者，他的批评文字很生动，总带着一个大生命的体温”。大家阅读《论意象与生命心象》《生命体验与诗的象征》《塑料骑士如是说》等文章，会了解此言不虚。陈超认同罗兰·巴特在《批评与真实》一书中所揭示的有效的批评家往往是作家的现实。“这种意识不仅仅会影响到理论批评话语表面的修辞效果，而且还注定会激发出批评家的陌生的思考，异样的书写欢愉和情感经验的冲撞力。文学理论批评，特别是诗学理论批评，不仅仅要做到‘达意’，同时其本身也应作为一种揭示生存和语言奥秘的创造性‘写作’。在挖掘语言的某些过程中，我的确曾享受过创造的快乐。”（《中国先锋诗歌论》自序）《写作是快乐的》，正是陈超获得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后获奖感言的题目。也正是同感于陈超所说的“厌倦”，近年来有些严肃的学术性刊物，如《文艺争鸣》专设了“随笔体”栏目，让作者更自由地享受写作的快乐。
诗歌批评是项艰苦的工作。批评家的原创性除体现在语言的创造之外，还体现为敏锐的洞察力和超强的领悟力。《打开诗的漂流瓶》一书叙议融汇，对一批当代优秀诗人的精神肖像进行了速写，在要而不繁的文字中，可以看出陈超对于诗人以及诗歌现场冷静的观察力、深入的透视力、精准的概括力。比如，“我们时代诗歌的一个严重毛病就是诗人把自己看得比诗更有价值”。这种带着洞察力和悟性的精彩论断，在今天仍有精准的打击力。
陈超有着“一种很难在诗歌高手中见到的本源于真正的生命热情的宽仁”（臧棣语），是一个“富有良知的高迥的知识分子”（霍俊明语）。这种高洁人格的加持，使得我们愿意一遍又一遍去读他原本就非常精彩的文章。修艺先修德，作文先做人，这也是陈超留给我们的珍贵启示。
2005年6月，在参加完第三届鲁迅文学奖颁奖典礼后，陈超写了一首诗，回溯了自童年开始的文字之缘。“多年后他越走越深/一滴童年的黑墨汁/还结石在你四十七岁的身体”，这让我们了解到陈超对于文学的热爱。诗人西德尼说：“当你死去，你会被世人遗忘。因为你缺乏一篇墓志铭。”陈超说：“诗人，从借喻的意义上说就是刻写墓志铭的人……生存和生命的结束，或通往‘天国’的启程，都是以一种文本为标志的。”（《从生命源始到“天空”的旅程》）在陈超离世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可以说，《打开诗的漂流瓶》就是具有墓志铭性质的文本。
再次翻阅《打开诗的漂流瓶》里那些熟悉的文章，耳边又回响起陈超先生那亲切、沉实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这次重读，不仅仅是怀念，不仅仅是致敬，也是澡雪精神，是对诗歌的重新思考与打量。陈超终其一生、持之以恒地为先锋诗歌辩护，为诗坛弊端针砭，为年轻诗人摆渡，是因为他非常肯定地说出的“热爱，是的”。此外，对于先锋诗歌的共同体来说，陈超的形象又有什么意义呢？想起诗人里尔克所说：“这样的人来到我们中间，是为了在未来发生之前先行改变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