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子龙
我想为对虾写个小传。现在人们所说的大虾是个含混的概念,养殖虾也称大虾,好像除去海米都是大虾。我心目中真正的大虾是“对虾”,必须是野生的,雌的长18至24厘米,雄的略小一点儿,也比姚明张开的手巴掌还要长。小时候,我买盐煮对虾都是“论对儿”,一角钱,可买雌雄一对儿。单买一只,人家不卖。
老家离海边大概还有三四十里,每年开春或秋后,庄稼都收拾完了,三哥都要到海边去买一次海货。一大早,推一辆胶皮独轮车从家里出发,到深更半夜才能回来,那独轮车装得跟一座小山似的,以对虾、海蟹为主,还会有几条大鱼和一堆少见的海货。此后好多天,我家的院子里都弥散着喷香的海味儿。
至今还令我念念不忘的,是母亲做的对虾酱和螃蟹酱。离开家以后到过许多海边,还当过几年海军,吃过多种渔民自己做的和市场上卖的虾酱、蟹酱,没有一种能跟当年母亲的手艺相比。三哥每年都要推回来两车海货,要花多少钱呢?具体数字记不得了,只记得大人们有两句对话:“弄这么一车得花多少钱?”“咳,就是仨瓜俩枣。”
这是20世纪50年代的事,到了60年代以及70年代前期,对虾的身价几何呢?有位年轻朋友正好是青岛人,属于“60后”。小时候,他常被派去给大队办事,干一天,不给钱,不给粮票,也不给记工分,只发十几只对虾,有时成双给16只,有时论单给15只。不管是双数单数,管发虾的人性情粗糙,根本不分雌雄,你愿意多拿俩也可以。我这位朋友却宁愿一组对虾都不要,盼着能发给个饼子或窝头。可见,那时对虾的价值,反倒排在粮票、工分与窝头之后。
他最怕的是每个月的5号,这一天没有饭吃,一人一大海碗(相当于现在一小盆儿)煮海鲜,对虾、海参、鲍鱼等,非饿得实在受不了,才咽得下去。
如今,他跻身“成功人士”,手里不缺真金白银,每次招待朋友海鲜是不可少的。但凡是跟海沾边的东西,他绝不动筷子,想必,小时候早已吃怕了。
当年,隔三差五,他还得做一件事,傍晚放学后,家里给他两角钱,随便找个筐,多大都行,只要自己能拖得动。到码头上随便找一条近便的船,把两角钱一交,上船随便装,无论是虾、蟹、鱼、参……有什么装什么,装到自己快弄不动为止。那时,鱼虾不值钱,有时,多得能把船拱翻,人躲闪不及被砸在鱼垛里。
“时间就是金钱”,这种观念一点也不假。时间过去几十年,大虾的价钱翻了番。还不是对虾,真正野生的大对虾,已经很难见到了,但它活灵活现地留在我记忆里。
说起来也怪,现在回忆它比当年真吃它可香多了。国庆长假没有赶潮流出游,坐在家里看着新闻怀旧,这是人老的表现,却又觉得“有旧可怀”,堪称一种欣悦。不管是什么作礼物,人类只能收下时间带来的一切。记不得这是哪位哲人的名言了,大意如此吧。
窗外,丹桂明媚;眼前,浓茶飘香,这个世界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就像当年的虾、蟹、鱼、参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