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 莉
中秋节，收到南方朋友寄来的一箱清香扑鼻的橙子。在一轮清辉下，全家人吃着各色水果有一句没一句唠着家常。阵阵橘香让我记起今年6月，曾随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寻根诗祖·问道宜昌”采访团队前往屈原故里——宜昌市秭归县乐平里，一个听来就充满诗意的地方。
“寻根”与“问道”，寻找并追问屈原精神的根脉及其当代意义，秭归之行真能带给我们想要的答案吗？
自宜昌市区出发，走过一段高速后，便是九曲十八弯的盘山路，颠簸使人昏昏欲睡。望向窗外，蒙眬间竟似打开了一幅纵横天地间的青绿画卷，山险水碧，间或是层层梯田，“巫峡两岸水悠悠”的气韵便是如此吧。
我们下车的地方有块硕大的石头，上面刻着“乐平里——屈原老家”。走过一座不长的索桥，便是村里的橘颂广场了。有人热情地捧来一碟又一碟切好的脐橙。“这是我们这儿的伦晚橙，快尝尝，吃了你就再也忘不掉秭归了。”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治愈了连日的劳顿，这里的橙子似有一种别样的魔力。
寻根“诗祖”，需要沿着曲折山路再往上走。到达屈原庙下方的平台时，老远就看到佩剑而立、衣袂飘飘的屈原雕像，沿着台阶再向上，便是屈原庙的正殿了。
只听有人“嘘”了一声，当地同行低语，最重要的祭奠仪式要开始了，而表演者则来自三闾骚坛诗社。
四位身着青衫的诗人脚步稳重地走进正殿，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只见这些古铜色脸膛的诗人们神情庄重肃穆，随着充满韵律的开场语舞动着硬实粗糙的手掌。这诗意和庄稼气的强烈反差，让人过目难忘。
“惟冀，屈公兮，返乎，故里；登彼，庙堂兮，是享，是宜。”吟哦叹息间，楚韵悠悠，方言虽不好懂，但抑扬顿挫的起伏间，其真挚热烈、激昂悲怆令闻者动容，甚至潸然泪下。
同行的秭归县文联主席秦晓梅在我们耳边轻声介绍着三闾骚坛诗社的前世今生：文化基因源自春秋战国，成长于唐宋，活跃于明清，繁荣于当代。骚坛因屈原而产生，因屈原而发展。1982年5月，三闾骚坛诗社在乐平里正式恢复成立，被人们称为“泥巴腿子诗社”。
顾名思义，在这里，诗人和村民的身份往往是交叠的，可能刚刚还在抡锄头、除虫或摘果，洗净双手拿出纸笔，就对着身边的草木、稻田、鸟兽出口成章。放下锄杆拿笔杆，大概说的就是他们吧。诗社中很多高产的诗人，创作量都在千首以上。
题材和体裁是不做限制的，古体、新体，诗或者谣，甚至还有顺口溜。现任社长谭荣昌说，他的心得就是随时记录劳动中的见闻，即兴抒发生活中的感想。乐平里的骚坛诗社，被誉为中国最古老、最基层的民间诗社。如今诗社核心成员从十几人发展到130多人，秭归全县达到2500多人。
一路走来，坚守并不容易。恢复成立的四十多年间，三闾骚坛诗社始终不忘对屈原精神的传承与纪念。诗社以当地的“泥巴腿子”为主要成员，历任社长谭光沛、王明德、黄琼及现任社长谭荣昌都是乐平里当地农民。
四位身着青衫的“泥腿子诗人”中，有一个年轻人名叫黄海军，是回乡创业的村干部。他前些年在外地工作，回到家乡后，带领乡亲们种柑橘。育苗、品种改良……村里的柑橘亩产提高了几百公斤，乡亲们自家产的柑橘在网络上成了抢手货。黄海军很开心，他在《新橘颂》诗中充满豪情地写道：“老妪食后肉无味，童幼初尝糕不香。莫问此珍何处有，屈原故里是吾乡。”
“溪涧潺潺流韵响，蝉鸣阵阵和声浓”“愿秋实累累兮，欢笑满田町。柑橘香飘远兮……”如是充满泥土气息的创作，纯净而又温暖。乐平里的农民诗人，大多世代种柑橘。他们的“新橘颂”，清爽怡人，有着一种“新”味道。
诗社中，像黄海军这样“接地气”的诗人数不胜数。有按“生产+观光”模式劳作的茶农，利用乐平里的秀丽风光，带动家乡茶叶创品牌增销量，带领乡亲们共谋致富路；有继承非遗事业的“守艺人”；有种植花草的专家。与其说这些诗人来自各行各业，不如说这些从事着热气腾腾工作的“庄稼人”，用家常而又诗意的热情努力生活着。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两千多年前，橘树承载着屈原对美好生活和崇高理想的无限追求，扎根大山深处向阳生长。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柑橘已然成为秭归人民的“心头果”。
如今，“三闾大夫哦，听我讲哦”的古朴余音依然在悠悠回荡，秭归儿女秉承着《橘颂》中的天问精神，探索着山村发展的特色之路。“中国脐橙之乡”“中国龙舟之乡”“中国诗歌之乡”“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等新身份，成为秭归寻根屈原精神的生动诠释。
诗人余光中曾说，蓝墨水的上上游是秭归。在这里，屈大夫的精神隐含在气韵悠长的吟哦里，在“泥腿子诗人”的锄头上，也在脉脉橙橘香中余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