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达明
著名表演艺术家于是之先生塑造了《骆驼祥子》中的老马、《龙须沟》中的程疯子、《茶馆》中的王利发等角色。他的表演出神入化，倾倒了无数话剧观众，人称“话剧大师”。有趣的是，于是之对这个称谓从不认同，总是谦虚地说：“大师不能满街走，我不是什么大师，只是个普通演员。”
不仅如此，于是之总是对自己进行无情剖析。一次，编剧梁秉堃去于是之家里谈剧本。吃午饭时，两人谈到如何进一步为舞台艺术作贡献的话题，于是之十分真诚地说：“我觉得，我不会再创造出什么新的成绩来了。”梁秉堃听后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之并未察觉到，继续说：“我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对本民族的戏剧传统，我并无真知。而且，我的生活库存也十分狭窄，城市贫民、市民还算知道点儿，专家学者、干部和农民，我都只能是一知半解。对中国传统戏剧虽说读过点儿书，也说不上真懂。西方戏剧，我外语不行，看不了原文，翻译过来的书也看得不多。所以，我越来越觉得演员这个职业很难很难，要求很高很高，也许只能寄希望于后来者了。”
望着于是之真诚的面容，梁秉堃格外震撼，只能连连点头。梁秉堃原本以为，于是之会结束这个话题，没想到他竟言犹未尽：“我总觉得，有一个无形的东西压迫着我，催促着我——为什么一些普通的常识你都不懂？许多名著你为什么当读不读？我觉得，我读不下来，我不想开脱自己。即使老天能多假我以时日，有的我能读到，而有的，我清醒地知道，大约今生读不到了。”
1992年7月16日，正值北京人艺建院40周年，老版《茶馆》在首都剧场进行告别演出，这也是于是之扮演王利发的“绝唱”。那天，剧院里观众云集，就连通道上也站满了人。此时，于是之已出现了阿尔兹海默病的前期症状。为了不辜负观众的期望，他毅然忍着病痛折磨，开始了《茶馆》的第400场演出。孰料，令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于是之几度忘了原本非常熟悉的台词。尽管如此，演出结束后，观众仍然对他表达了由衷的敬意，欢呼声和掌声经久不息。
后来，他在回忆那次告别演出时说：“前些年，我就有了在台上偶尔忘词的毛病，这逐渐使我上台就有了负担。果然，那天我真就忘了词，不止一处，每幕戏都出漏洞，痛苦极了。好容易勉强支撑着把戏演完，我带着满腹歉意向观众去谢幕，观众偏鼓掌鼓得格外热烈。而且，有观众送花束和花篮，还有不少观众走到台上来叫我签名，我只得难过地签。在对一位观众签名时，我不假思索地写了一句话‘感谢观众的宽容’。写完这句话后，我惭愧得泪流满面……我得这个病，也许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因为我以前在舞台上说得太多。现在，老天爷不让我说话了。”
“努力如是之者，成功其庶几乎。”这是老舍先生1958年欣赏完《茶馆》首演后挥毫所书。在收到老舍送来的这副字后，于是之既没有向旁人显露，也没有装裱起来挂在墙上，而是一声不吭地锁进了抽屉里。这一锁就是三十年，就连与他关系最要好的几个朋友也一无所知。
对此，剧作家李龙云深有感触地说：“是之先生不尚声华，质朴纯真。他的剖白是那样独特，那样有价值，确乎是完全做到了鲁迅先生所说的‘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作为一个身负盛名、作品等身的演员，要做到这一点，是多么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