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岭
关城外以沟壕环绕，西、南两面依山，东、北两面临河，城垣上列敌楼七座。如今上关城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而倒马关依然沧桑地静对着这片山河，聆听着唐河阵阵水声。
小时候，父亲骑车去涞源、灵丘换粮食，回来经常提起的一个地方就是唐县倒马关。虽然那里距老家只有二十五公里，但在那个交通并不便利的年代，我并没有去过倒马关。可在我心里，一直想象着它的模样，是否如烟盒上的大境门、山海关那样雄伟壮观？
真正见到倒马关，是在上班以后。1994年，我大学毕业到涞源县报到。客车沿着唐河边的保涞公路蜿蜒北行，驶过一个破旧城墙的豁口，在一座古老的山村落足。但见临街大都是由石头砌成的半旧屋舍，饱经岁月洗礼，透着深深的沧桑感。车上的售票员高声报站：“倒——马——关，有下车的没有？”啊，这就是倒马关！一座童年记忆里的雄关，没想到竟以这样的方式见了面。它没有雄伟的城楼，只残存着一段段低矮的城墙，像一位从历史硝烟里走来的老兵，刀锋顿挫，铠甲残破，步履蹒跚……
此后，我因工作的关系往返于涞源和故乡唐县之间，不断审视着这座古老的关城，心中一直想，这样一座残破的关隘，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名气？于是，我查阅了各种文献资料，从中搜寻关于倒马关的故事。
倒马关，初设于战国时期，称为鸿之塞。汉代称常山关，北魏为铁关，亦名鸿山关，明以后才称倒马关。明代文学家马中锡在《倒马关诗并序》中说：“关有两山对峙，其路极险，相传杨六郎到此马踣，故名。”
从泛黄的书页里，我读到了倒马关的历史变迁，体悟到这座关城背后深厚的文化内涵。在这沧桑历史的加持下，倒马关在我的心里更加雄伟高大起来。
一个小雪飘飞的下午，我驱车从涞源回老家。太行、风雪、古城、唐河，几个意象在我的脑海中拼接出一幅深邃的历史画卷。我在倒马关的水关前驻留，但见水关的门洞由青石筑成，保存完好。透过门洞，唐河汤汤，沿着河谷流淌，在关城外围拐过山脚，折向西南，而关城就筑在这个拐角上。我瞬间悟出了古人要在这里筑关的原因。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太行山起到了阻遏北方游牧民族进入华北平原的作用。若要翻越太行，首选太行八陉，而太行八陉往往有重兵驻守。这样一来，走沿着唐河而下的灵丘古道，便成为他们进入华北平原的一个选择。也正是这个原因，明朝在建造长城的时候，在燕山上修筑了居庸关，在太行山上修筑了紫荆关和倒马关。这三关被称为长城内三关，发挥了阻挡敌军铁骑、从侧翼拱卫京畿安全的作用。
由水关向南，但见由青石砌成的城墙经过历史的烽烟打磨，倔强地保留着残缺的过往。城南的山坡上立着一块倒马关建城碑。碑文记载了明代倒马关修建的情况——关城分上下两城，上城于明洪武初年修建，名为上城口；下城即今天的倒马关城，关城为条石加青砖筑成，东西二门上有城楼。马中锡有诗云：“山上重关结构同，戍楼相对隔西东。”关城外以沟壕环绕，西、南两面依山，东、北两面临河，城垣上列敌楼七座。如今上关城已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而倒马关依然沧桑地静对着这片山河，聆听着唐河阵阵水声。
拾级而上，在山顶处又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宋将杨六郎据守之处”。明正德十五年（1520年），人们为纪念杨六郎当年的功绩立下此碑。近年来，人们在碑旁为杨六郎立了一座雕像。但见他跨马提枪，坚毅地遥望着连绵的太行。
父亲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宋朝时，杨六郎驻守倒马关，和辽国大将打赌，说：我一箭射到哪里，哪里就是大宋的边界，从此两国罢兵休战，永享和平。辽将心想：纵然你神力，能射多远？于是应允。杨六郎张弓搭箭，一箭射去，直入云霄。宋辽士兵同去寻找，终于在白石山的西边找到这只插入巨石的箭。谁也没有料到，这一箭竟然射了六十里。此后，那里便被命名为插箭岭，成为宋辽的边界。在杨家将的故事里，我一直喜欢这个射箭定界的传说。杨六郎凭借自己的勇气和智慧，换来了人们企盼的和平，这就是倒马关最丰厚的历史馈赠吧。
站在关城南边山顶的烽火台旁，俯瞰倒马关。随着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工作的推进，原来残破的城墙得到修缮，这使得东西两侧城墙的走向一下子清晰起来。它们像两条伸出的臂膀，紧紧拥抱着古老而年轻的关城。关城周围的山脊上，还能隐约看到些许长城的痕迹，而凸起的烽火台则像一个个绳结，绾在远山的轮廓上。
此时群山静寂，天地苍茫。古老的长城、蜿蜒的唐河，化作一个个灵动的音符，共同谱写出一曲雄浑大气的山河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