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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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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藏的背负

日期: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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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游宇明

事实证明,凡是在某个领域真正星光闪耀的人,都曾背负过生活的重量。

在当代翻译家里,傅雷是极为耀眼的名字。他在37年时间里,翻译了500万字的译文,共30多部,涉及文学、美术、音乐、政论诸多领域,数量之巨让人惊叹。在这些译作中,巴尔扎克的十多部作品以及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巨人三传》最为知名。傅雷先生逝世多年后,其儿子傅敏编辑的《傅雷家书》也流传极广。人们着迷的不仅是傅雷在信中阐释的家教理念,还有那洋溢着诗情和哲理的文字。

殊不知,傅雷先生卓越成就的背后,是其非同常人的背负。

傅雷先生翻译罗曼·罗兰的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是在20世纪30年代后期。当时,上海已经沦陷。他“闭门不出,东不至黄浦江,北不至白渡桥,避免向日本宪兵行礼”。选择翻译这部作品,并非出于市场考虑,而是期待一个个热血青年“在绝望中重新燃起生的希望”,寻找反抗外敌的道路。在他看来,比国土沦丧更可怕的,是人心的塌陷,只要人心不死,国土终究有被收复的一天。

傅雷先生以翻译法国作家作品见长。其实,他早年的法语并不好。1954年4月7日,他写信给远在国外的傅聪,专门谈到这件事:“我从十三岁到十五岁,念过三年法文,老师教的方法既有问题,我也念得很不用功,成绩很糟(十分之九已忘了)……二十岁出国……半年之间,请私人教师和房东太太双管齐下补习法文,教师管读本与文法,房东太太管会话与发音,整天的改正,不用上课方式,而是随时在谈话中纠正。半年以后,我在法国知识分子家庭中过生活,已经一切无问题。”

勤奋成就了他较高的外语水平,同样塑造了他文学修养的高度。傅雷先生经常阅读法国作家作品,了解其长处,明白自己的短板所在;他也喜欢阅读中国作家作品,有意捕捉汉语中一些精妙用法,在自己的译文中化用。傅雷先生的翻译,因此自成一派:优美、流畅,富有神韵,符合中国读者的阅读习惯。

傅雷对自己译作的要求,完全可以用严苛概括。动笔之前,“熟读原著,不厌求详”“任何作品,不精读四五遍,绝不动笔”。一旦动笔,他会对原文的遣词造句细心揣摩。为了解《贝多芬传》的创作缘由,他专门与罗曼·罗兰通信;为弄懂《贝姨》《邦斯舅舅》等作品中的几处用语,他与法国友人反复商讨,清楚了才定稿,还特地加了注释。

1942年,他曾翻译法国作家杜哈曼的《文明》,不太满意。1947年3月,又“花了一个月的工夫把旧译痛改一顿”,交给南国出版社出版。20世纪50年代,傅雷先生翻阅自己十年前的旧译《约翰·克利斯朵夫》,感觉不理想,从1952年6月到次年3月,花了大半年工夫,特地校订修正了全书,直到“风格较初译尤为浑成”才放手。

一直不相信,世界上有轻松的成功。生活中确实有大器早成的人,比如唐代的王勃、宋朝的苏轼,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少下了功夫。事实证明,凡是在某个领域真正星光闪耀的人,都曾背负过生活的重量。敢于背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它得大量消耗心神、精力;有时,还得牺牲可能得到的物质利益。然而,播种、收获有着内在关联。有的人主动追求难度,力争在人所不及的生命海拔上,放射出持久的光芒。傅雷先生如此,当年的司马迁、曹雪芹也是如此。历史与现实中,一切成就大功业的人,莫不如此。

名利也好,享受也罢,都可能在某些时候遮住自己的双眼。有趣的是,时间却很公正,它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