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青
当长城上烽烟消散,日月的光辉照耀砖屋瓦脊,红峪口的守军,或回归远方的故乡,或留在熟悉的关城里,继续守着这一片土地,亦把自己守成了红峪口的庄里人……
一
最近,回了一趟老家红峪口。没有时间走上北山的长城,只是在小院里望一眼它的身影。蛰伏在内心深处的事物,就像返青的树枝,开始萌发满身的芽叶。
史料记载,明代,红峪口关有百余名守边官兵。那时的官兵,只是战时才住在高山的敌楼里。大多时光,只守在驻地的关城里。
我想,五百年的时间手掌,不会把红峪口关驻守者的痕迹全部抹去。在村庄里探寻明代守军的居住地,便成了我最想做的一件事。
闲暇的午后,我与父亲和母亲一起拉家常,话题自然聊到了北山、长城和村里的事。想起驻扎在心里已久的红峪口守军驻地遗址,便询问父亲,村里是否曾有明代的石城。令我吃惊的是,父亲根本没有多想,顺口就说出了石城的位置。
瞬间,就像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我的心,便开始去叩问距我家仅百余米的古老关城了。
二
在我家房屋西面,有一座名叫坡墩的山。圆圆的山顶,像极了一座大墩台。坡墩的山脚下,有一条从北山沟流来的小河,我家就在小河东岸。河上有一座小石桥,桥西头,有一个居住着几户人家的大院。院子西侧,就是坡墩的山体。那里,有一段几米长的陡坡路,镶着光滑的青石。坡上,是一个大平台。路北曾是大队部,路南是小学校。
村里人把这里叫南场,这儿曾有一座古庙,生长着几棵高大的松柏。记忆最深的,还有那些走街串巷的艺人在这里弹弦说大鼓书,还有县城里来的戏班子在南场唱戏。那时,晚上还偶尔拿个小板凳,和小伙伴们在南场看黑白电影……
南场,或许是当年红峪口守军操练的地方。它就像坡墩伸出来的手掌,托举着古老光阴里的故事。
大队部的西院墙,就是明代石城的东大墙。小时候,面对那些巨大的石头墙,从来没有把它与长城联系起来。它随坡向北延伸,一直到坡墩圆圆的山头之下。那里,有一座茅草房。老城墙便从草房西侧拐向西边了。那时,它已成了多户人家的后院墙,延伸到了南场之西百余米的地方……
我的心,沿着老城墙所在的位置走了一圈。懵懂的我才发现,我家与这一道古老的城墙,中间只隔一条小河和几户人家,相距最多百余米。而我,竟然从来也不知道它已经矗立几百年时光……
三
石城东西长约100米,南北长约200米。在我的记忆里,那里就是几十户人家的宅院。
南场西侧,有一个影壁墙。它的身边,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树荫从西北侧伸过了影壁,一直绿到影壁墙的东南。影壁的南面,有一片土地。地的下面,是一条垒砌着高高石墙的悠长坡路。墙里,是十几户人家的青砖瓦房,站在南山的山阴里。影壁附近的人家,都去坡下河边的一口浅井里担水。那一条悠长的坡路,不知洒了多少水筲里晃荡出来的水,墙根长满湿漉漉的青苔……
曾经,那座影壁对着的就是石城的南门。如今,影壁对着的则是一条通向“庄里”的胡同。
此时,“庄里”这两个字,亦仿佛在瞬间就变成了一把沉沉的橡皮锤,柔软而又沉重地击打着我的心扉……
是的,村里人都把关城所在的地方,叫“庄里”,即村庄的最里面。
通向庄里的胡同,是铺着青石的坚硬路面,被挑水或担柴人的脚板磨得锃亮。夏季的雨后,路面格外清洁光溜,走在石头路上,心里有一种很踏实又很美好的感觉。
石头路延伸到一座碾道前开始分岔,向西北坡,有一个胡同,通向十几户人家。向东北坡,亦有一条胡同。这条路在这里分岔的缘故,大约是因这里有一棵全村最古老的槐树。那时,我只是感到了槐树荫护的那些老房子,就像一种岁月的存在,幽深而永恒。却还不知道,我们祖祖辈辈就居住在那里。我的祖父,就是在大槐树东面的院落里出生并长大的。
那时,古老的槐树下经常聚集着庄里的女人和孩子,大人们轧碾,或拉家常,孩子们则在碾道边的槐树荫里玩耍。
站在古槐的树荫里,就能看到一个拱形的青灰色的大门洞。大青石垒砌的基座,格外坚实厚重。门洞的西墙之上,是一块平地,种着玉米,墙边种着豆角。东侧的第一家,就是我的大姨家。东边连脊的那一座瓦房里,是我家族里的三奶家。我的记忆里,只有身材高挑又漂亮的三奶的形象。我去大姨家时,亦偶尔走进窗明几净的三奶家。可是,我却从来没有攀爬过她家的东院墙。而那一道两米多宽的大石墙,正是红峪口石城东面的老墙啊。
如今,这段老墙已完全化入庄里的肌体,融入庄里人的生活和呼吸。
四
如果红峪口的庄里指的就是关城,那么,红峪口这座村庄是否从那一座石城里延伸而来呢?
站在关城所在的坡墩顶上,既可以看见将军帽山东面的狗牙子城,又可以看到西侧的那一座石头墩台上点燃的烽火。想象着在明代,无论是东南五重安营的战令,还是西北侧擦崖子关的号角,都可以在瞬间接收。关城北侧的坡墩,就像是关城的瞭望台吧。
不难想象,那时,把守长城各关口的兵士驻地都建起了与长城的边墙同样的城墙。那一道围起关城的墙,是守军的一道防御工事,亦是一道连着守军身家性命的城墙。那时,石城里旌旗招展,守城的官兵戒备森严。直到清朝,红峪口一带的长城还驻守着少量的楼军。而那些高于民居的青砖瓦房里,亦有远方随军而来的女人的身影和孩子们的欢笑声……
当长城上烽烟消散,日月的光辉照耀砖屋瓦脊,红峪口的守军,或回归远方的故乡,或留在熟悉的关城里,继续守着这一片土地,亦把自己守成了红峪口的庄里人……
或许,红峪口很多人的祖先,就是守卫长城的楼军吧。
几百年来,在我们红峪口人的心里,都把关城作为村庄的本根之地。80多年前,当我曾祖父为他的四个儿子在河东的园子里盖起四所坚固的青砖瓦舍的时候,关城里的房屋仍然是他们的居所。直到我来到这个世界,居住在那四所房子里的后人,仍然把石城所在的地方称之为“庄里”。
庄里,依然在我们村庄的最高处……
我的心里,时常复现长城的图腾,时常复现古老的关城石墙,它经过几百年风化的灰褐色的外表,它坚实、沧桑、厚重的骨架,以及灵魂不动声色的沉默与安然……
五
因着那一座古老关城曾经的存在,我们村庄的根基,便存在着。
而那种村庄的根基之处,亦浓缩着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深深记忆。
我的心灵,亦抵达了永远守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