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的阿勒泰》热播探寻影视改编路径

□王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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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李娟同名散文集改编的电视剧《我的阿勒泰》，播出后反响热烈，“治愈”“高级”“大美阿勒泰”成为热词。

在信息高速运转的互联网语境中，话题热度和大众情绪对影视作品在创作和传播中的影响越来越大。唯情节、唯流量打造了一些所谓“爆款”产品，但同时也带来了庸俗趣味和审美降级的某些消极影响，对作品的思想深度和艺术品质产生了不同程度的损伤。《我的阿勒泰》敢于反其道而行之：改编来源是戏剧冲突最弱的散文作品；故事疏朗散淡，不猎奇、不狗血；青年演员专业扎实，正在成长期。剧作所展示的优美风景、舒缓生活、风物人情，使这部作品深入人心。

《我的阿勒泰》通过“疆二代”李文秀的视角，呈现了阿勒泰原生态的诗意游牧生活，在草原与都市的相互映照中，探讨了人们关于爱情与价值、尊严与命运的话题。在这部“小而美”的现象级影视改编作品中，让观众特别是青年观众能够放弃倍速逐帧欣赏的原因，除了新疆独特的自然风光、唯美的爱情故事、现代文明与游牧文明的对话，还有该剧从原著中获得的抒情风格。

剧中的阿勒泰草木丰茂、广阔无垠。极具电影质感的镜头，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唯美画面展现得淋漓尽致。追寻作家梦的李文秀与哈萨克族青年巴太，生动诠释了何为清纯，何为朦胧。张凤侠的有用论、牧民苏立坦的牧羊情结、奶奶回不去的沈阳，都让观众清晰地感受到流动的诗性、朦胧的意蕴。这些不但有效丰富了地域叙事的内容，也在推动文旅融合和新生态构建中发挥了积极作用。

近年来，《人世间》《繁花》《漫长的季节》等剧集先后成为现象级作品。无论是改编自文学作品，还是源自原创剧本，它们之所以能够在戏剧化、快节奏的大环境中受到大众好评，离不开以抒情化为重要特征的文学质感。

朱光潜在《谈美》中提到“一切艺术都是抒情的”，即把抒情视为艺术创作的审美追求，是创作者自我价值和作品社会功能的实现。事实上，在碎片化阅读和短视频深度参与大众生活的状态下，抒情常常被情绪替代，抒情方法往往等同于离奇、搞笑、悬疑、惊悚等情节设置，抒情风格则在稍纵即逝的爽感体验中化为乌有。

电视剧《我的阿勒泰》几乎是用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来探索文艺抒情性的可能、方式以及比例。一方面，散文创作中的主观化视角、片段化情节与抒情化表达，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叙事节奏的舒缓；而影视剧特别是网络时代的影视剧，则要实现快节奏的叙事过程，二者的矛盾构成了该剧影视转化的难度。另一方面，作品在叙事和人物塑造方面，注入了深沉的理想主义色彩，用以维护剧作的抒情品质。这在以大众文化为底色的互联网文艺创作和传播中，需要更巧妙的切入角度。

女主角李文秀——这位曾在城市打工生活中深受挫败，并痴迷和坚持写作的生长在阿勒泰的女孩，在物质性的现实与精神性的理想之间，在进城与返乡、生存与理想的十字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而《我的阿勒泰》的抒情空间和叙事张力，也悄然展开。

该剧的抒情路径讨巧而自然。作为带有自传体性质的作品，剧中系列女性角色的设置，再加上女作家、女编剧、女导演的组合，为该剧的抒情化表达拓展出了一种当代的话题性。

该剧共8集，规模虽不大，女性形象却丰沛饱满。洒脱随性的张凤侠辛苦谋生却不自怨自艾，深爱女儿却不干涉她的自由，重新寻找幸福却不依附于他人。这一独立而不内耗的人物形象，成为当代女性的理想投影。此外，历经坎坷终于实现作家梦的文秀，再婚后终于走出家庭、走向社会的托肯，身患阿尔茨海默病却没有失去幽默感的奶奶……由她们组成的女性群像，也都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了自我价值的实现。她们与阿勒泰的雪山草地融为一体，被赋予旺盛的生命力，建构起新时代女性应有的主体性。可以说，这种女性视角下的“她故事”，有效延展了《我的阿勒泰》的抒情意蕴。

从当代文学创作现场来看，网络文学的勃兴和抒情文类的边缘化，使得身处产业链条的影视改编呈现出“故事一统天下”局面。不过，抒情作为一种文艺学范畴的表达方式，其内涵极为丰富，在不同艺术门类中也会逐步生发出新的形态。

正如电视剧《我的阿勒泰》中，回归草原后全身心体验游牧生活的李文秀，与离开马场回家放牧的巴太相恋。他们的感情既没有过于戏剧化的设计，也没有功利化的人设关系，更没有夸张恶俗、令人咋舌的狗血情节；既不与任何世俗欲望相纠缠，也不因最终错过而心生怨念。对他们而言，“喜欢你”绝不是空洞的话语，而是巴太在河边让爱马“踏雪”见证的表白，是文秀在餐会上看到巴太外套时羞怯叠好的温柔，是巴太让文秀要对别人“凶一点”的可爱建议，更是哈萨克语中“我能清楚地看见你”的浪漫隐喻。

当阳光的笑容和羞涩的表白替代了美酒香车、觥筹交错，当贪图高回报的高晓亮最终因为回收倒卖虫草让张凤侠彻底死心，当剧中人在广袤无际的草地里尽情撒欢儿，我们愈加理解了该剧对于抒情化的选择：作品在新疆风光绝美的视听体验下，打开了久居都市的观众封闭已久的精神世界，让心灵得到治愈。与此同时，在远离工业喧嚣的“桃花源”，去欲望化的抒情话语正在打响一场理想保卫战。

只要我们对于真的寻觅、对于善的守护、对于美的追求不停步，互联网时代的文艺作品便会不断校正自身坐标，那些贴近生活、滋养心灵的精品力作，一定会找到与时代相契合的抒情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