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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30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故乡月正明

日期: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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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化周刊·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唐代清

我说着话,父亲的眼光里则充满慈祥,一直笑着,好像还有很多心里话要给我说道说道。

六年前,八旬的父亲永远地走了。想起杜甫的诗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在故乡月色中,父亲音容犹在。

父亲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每年的固定时间,在外地工作的他会回家一两次。每次回来,父亲总背着一大一小两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装满了当时鲜见的糖果、点心。在作家林语堂的记忆里,每次父亲回家,母亲都要为他准备一碗猪肝面补身子,父亲总是没吃几口就都留给林语堂。父子俩让来让去,末了,一碗面都凉了。虽说,我与父亲不存在这种亲密的互动,但每次回家,他珍存的那些糖果与点心,却一次又一次点亮了我贫瘠的少年时光。

父亲生于20世纪30年代,幼小失怙,家境贫寒,十几岁就给人打短工。成年后,他当兵入伍。复员后,又在离家几百公里的一家煤矿工作。路途遥远,交通不便,父亲很少回家。特殊的经历使父亲的脾气有时很差。他的脸总是紧绷着,有时,也会咆哮如雷。小时候,父亲总是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错觉,时不时爆发的脾气,让孩子们很难也不愿与他亲近,有什么事也只是默默地顺从。

尽管小时候没上过几天学,但父亲在部队里学了文化,不但懂世态人情,而且写得一手好字。我刚念小学时,父亲从矿上寄回一本有关戏曲的钢笔字帖,信中嘱咐,千万得好好练一练,同时,要求每次家里给他的回信,由我和姐姐轮流写。当时,还不知怎样临摹,只把字帖中戏曲的内容当故事欣赏了。后来,父亲来信说:字,没长进;句子,倒通顺了不少。

那个年代,工人退休之后子女可以接班。按老家风俗,接班大都是男孩子的事。父亲探亲返回时,要抄近道走15公里崎岖的山路,到县城才能乘车。我大一些时,常跑去送他,帮着背包、拎东西。一次父亲说,井下作业很艰苦,打算让我跟叔伯舅舅学木匠,将来接班后,就有机会安排井上工作了。显然,父亲是在征求我的意见。可他一向严肃,我不太敢提自己的想法。看我不吱声,父亲什么也没说。此后,也不再谈学木匠的事了。

父亲保留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是工作之余的积累,写着《论语》或古诗词等内容。每页纸都是一笔一画,认真而仔细。越来越知道,父亲为何对家里人要求那么严格,不管从事什么行业,不细心、不投入,哪能干出点儿成绩呢?退休后,父亲在老家开出一亩多的稻田,打理得像模像样,全村人个个打心眼儿里钦佩。

我高中毕业后到山外求学,还加入了学校的书法社。当时,喜欢临摹怀素的草书《自叙帖》。一次,我炫耀般用草书字体给父亲写了封信。孰料,父亲很愤怒。回信时,他对我严厉指责,嘱咐以后不管是写字,还是做事,都要扎扎实实,不能浮夸。读完父亲的回信,顿感惭愧。毕业留校以后,我放弃了练字,把毛笔、字帖等锁进了箱子里。父亲感觉很可惜,他始终认为,写好字,是读书人应有的技能。

晚年,父亲小脑萎缩,后期已经不认人了。回老家看他,父亲笑着问我是哪里人,来这里干什么。我朝他笑笑,握着他那已经瘦骨嶙峋的手,望着他苍老瘦削的面孔,慢慢地说着过去的事。他似乎什么都没听到,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又像在回忆什么,露出沉思的表情。我说着话,父亲的眼光里则充满慈祥,一直笑着,好像还有很多心里话要给我说道说道。

深埋心底的遗憾,是自己从未走近父亲。小时候,他长年在外,彼此缺乏交流;成年时,父亲回乡,我又在外工作,父子之间的鸿沟更难以逾越了。鲁迅先生曾写过《父亲的病》,回忆亲人的离世。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在父亲最后的时光,一声声呼唤着,害怕父亲一下子就离开了。谁能真正理解亲人离世时这种无措和哀痛呢?

父亲已经去了,我却时常想起他,想起和他在一起并不算多的点点滴滴。想着,父亲正含笑坐在故乡的明月里,慈爱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