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立立
作家刘亮程生于新疆,长于新疆,对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民风民俗、人情世故,都有着非同一般的了解。在他看来,新疆拥有原生态的自然风光、独特的民族文化底蕴,是孕育着无限发展潜能的希望之地。他的每一次写作都与这片广袤的土地有着密切关联。相比定居在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刘亮程似乎更愿意放下一切,回归自然,在山水田园的怀抱中感受乡村文化的独特魅力,从容地体会生命的真实。
2013年,刘亮程离开城市,搬到天山脚下的木垒菜籽沟村,创办木垒书院,开启了乡村生活。刘亮程以设计师、泥瓦匠、木工、铁匠等诸多身份与年轻人一起,参与了书院的建造、维修,走入田间地头与当地人一起劳作。这个小村庄保留了他儿时的记忆,也强化了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血脉认知。在刘亮程眼里,乡村是我们每个中国人的老家,一个人总归要回到祖先那里去,这就是中国人的生命观。在散文集《大地上的家乡》(译林出版社2024年3月出版)中,刘亮程倾情书写了植根于日常生活,关于生命哲学、自然哲学与大地家乡的诚挚篇章。他以饱蘸爱与慈悲的细腻笔触,书写悠久温情的世间万物。
面对“与草木共生存,与万物和谐相处”的生存状态,刘亮程显然不陌生。童年时期,他就与自然有了亲密接触。他无法忘记童年以及与童年紧密相连的乡土生活。传统农耕文明以土地为首要条件,讲究“守土”,土地和家园有着无可替代的重要位置。书中记录了这样一则轶事:麦收时节,金黄色的麦浪连绵不绝,浓浓的麦香直往星空里飘。几名来自甘肃的民工,六月初就扔下盖了一半的房子,回老家割麦子去了。半个月后,他们一起回来了,“从拖拉机上下来,个个脸色像饱满的麦子”。不难看出,“家”在乡村文化中所处的重要地位。
刘亮程和这些工人一样,从来没有忘记家乡。他之所以不辞辛劳来到菜籽沟村,记录下他对山川的热爱、对土地的依恋以及对未来的憧憬,说到底是为了守住这片广袤而富饶的大地。
十余年来,刘亮程在菜籽沟村度过的每一天都是简单的、纯粹的、接地气的。花开花落、万物生长。这里的一切,就像一本需要反复阅读的自然之书,始终提醒着他关注生命存在的无限能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伴着农作物拔节生长的声音入眠,在一声声鸡鸣中醒来;乌鸦聚在杨树梢上开会,扯开嗓子“呱呱”个不停;鸽子站在屋檐上看着他忙里忙外;书院里的两只狗,白的叫“太阳”,黑的叫“月亮”。就连呼啸而过的北风,在刘亮程眼中都是温暖而有情意的。
“我听见刮风了,满天空的落叶声,一层一层树叶,给大地盖上被子,我暖和地闭上眼睛,想着一百个一千个秋天的金黄落叶会是多么的温暖。”毫无疑问,这就是乡村文化为我们构建的温暖家园。这种温暖与五千年以来中华文明所奉行的“慢生活”一脉相承。身为作家的刘亮程敏锐地感知到这一切。相比当下的“快文化”,他显然更愿意沉浸在“慢事物”中,与乡村生活的从容保持同步。就像他所说:“在慢事物中慢慢煎熬、慢慢等待,熬出来一种情怀,一种味道,一种生活方式,一种道德观念,这就是乡村文化、乡村哲学。”
在“慢生活”之外,最让刘亮程难忘的还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山里的养蜂人、开餐馆的老板、四处奔波的司机、在河滩上盖房子的马有树、家里养了很多只猫的张奶奶、洪水中坚守在大坝上的基层干部……他们单纯执着、乐观开朗,既不畏惧困难,也不轻易认输,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困难终将成为过去——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园。这片广袤的大地养育了他们,给了他们最质朴的信念:只要家乡在,未来就有希望;只要有希望,哪怕经历了再多波折,他们仍然是草原上最幸福的人。这种乐观、坚韧、无所畏惧的积极心态,正是乡村文化、乡村哲学最重要也是最动人的特质。
刘亮程用真诚、细腻的文字写下这本书,更将自己对菜籽沟村的深情逐步扩展到整个新疆。此时,世界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无论他身在何方,只要想起这里就会感到温暖、安心。
从书中可以看到刘亮程对家乡深切关怀的投射,将充满深邃哲思和浪漫诗意想象的艺术成果惠及大地。当文学走进乡村,不仅使其在乡村大地上找到了更为广阔的实践空间,也为其寻得了一条更具诗意的发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