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本细读中重现中国当代小说的魅力

□乔雨菲 郑丛静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认为，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在重读过程中，我们可以发现经典作品中那些闪亮的光芒，汲取其中取之不竭的经验。任何经典总是活在当下，回答每一个它的读者所处时代必然会提出的问题。河北师范大学张清芳教授的专著《文本细读与中国当代小说的魅力》（中国言实出版社2023年7月出版）回望中国当代文学发展历程，选取《百合花》《红豆》《三月雪》《红旗谱》《棋王》《红高粱》《北京折叠》等7部小说，以及学院派作家萧平的诸多作品进行文本细读，重现这些作品的文学魅力。作家、作品时间跨度大，类型丰富，体现出张清芳开阔的学术视野与审美体验。

茹志鹃的短篇小说《百合花》曾有诸多学者进行过解读，然而该专著第一章对《百合花》的细读仍然令人耳目一新。对于《百合花》中小通讯员面对年轻女性时脸红、紧张的性格特点，著者从20世纪50年代中国文坛英雄人物形象的总体特征进行解读：“这个细节一方面说明他性格的质朴单纯，另一方面也契合当时文学作品中英雄人物形象与‘社会主义新人’形象性格单一、情感单纯的普遍特征。”此外，他还从审美角度和小说阅读效果进行分析：“抓住人物反复出现的一两个小特征来塑造出生动鲜活的人物形象。这样既突出强化了小通讯员单纯可爱的性格特征，又使读者阅读时感到趣味盎然，为整部小说增添了一些故事性、可读性和趣味性。”

诸如此类的精彩细节分析在这章中还存在多处。著者对当下中国作家进行善意提醒，敏锐地指出“现在的作家重写革命历史题材小说时就很少会再出现这种话语表达方式及这种具有当时时代氛围感的细节描写了”。本章为专著奠定了研究基调，展示出如何通过微观的分析方式达到文本细读的一种极致程度，更为我们示范了一种阅读“十七年文学”的有效方法，即只有尽量重返中国革命历史经典的时代场景，才能真切体察小说人物的行为、心理及小说结构安排之精妙。

第二章是对同为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发表的短篇小说《红豆》进行文本细读。著者独辟蹊径，从《红豆》说起，把作家宗璞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末具有《红豆》情结的中短篇小说贯穿起来进行分析：“这些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延续、拓展了《红豆》中的一些内容主题、人物形象甚至是故事情节等。”从这个研究逻辑出发，宗璞在新时期发表的中篇小说《三生石》中的故事，可以说弥补了《红豆》中男女主人公齐虹和江玫的爱情遗憾。而宗璞在20世纪90年代创作的短篇小说《朱颜长好》和《长相思》，则探索了《红豆》故事延续至三四十年后可能出现的另外两种结局。《朱颜长好》中女主人公慧亚与四十多年前的恋人重逢，她拒绝了前恋人的挽留，毅然决定独自离开。这说明“或许漫长的岁月时间与日常生活的点滴陪伴可以抚平慧亚与江玫她们内心深处的爱情创伤，可以开启一段新的爱情婚姻与全新的人生体验，即使多年之后她们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对昔日恋人的那丝情感与眷恋”。1993年发表的《长相思》同样写一对分隔两地的恋人时隔四十余年后才知道彼此消息，但是男子已经完全忘记女子的存在，折射出的象征意味在于：“或许齐虹在四十余年时间的冲刷下也会彻底忘记江玫，而后者同样会在漫漫时间长河中遗忘了曾经的恋人。”《红豆》故事的这些不同变体，启发我们进一步探究作家文学观念在不同历史时期的细微变化，让读者看到不同时代背景和文学风尚对小说内容和技法的影响。

对于新时期“寻根文学”思潮中出现的阿城短篇小说《棋王》与莫言中篇小说《红高粱》，张清芳采用不同视角切入文本进行细读。对《棋王》的分析从语言风格入手：“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凝练节制、感情内敛的语言。”接着对寻根文学的特征进行文本细读：“寻根小说的一个特征就是描述能够体现中国传统文化之根的奇人奇事，因此王一生性格的‘奇’就成为描述重点。”张清芳还采用类比式解读方式，认为如果把《棋王》与《许三观卖血记》中的“用嘴炒菜”情节相比较，那么前者只是作为清苦生活中的调剂品一谈而过，在余华那里却被铺陈成仔细描写出每个细节的有趣故事，这也凸显出两位作家在语言风格与情节构思上的不同。

在解读郝景芳短篇科幻小说《北京折叠》时，张清芳认为这部小说与刘慈欣科幻作品所代表的“太空史诗”不同，“另一种趋势则是以郝景芳的创作为代表的，以普通人日常生活为基础，披上科幻文学外衣，书写人们喜怒哀乐与人生命运的一种另类现实主义小说”。尽管科幻小说在内容主题上要充满科幻感、未来感，但在讲述具体故事时却必须产生一种符合事物发展逻辑的真实感、现实感。“一位优秀作家需要考虑方方面面，使这部小说尽量读起来显得真实。我们明明知道‘北京折叠’是不可能的，但是读完之后，觉得存在这种可能，这是因为我们在生理上产生了一种真实性的反应。”

重读中国当代文学经典作品，总能在不同视野中呈现出新的特质。《文本细读与中国当代小说的魅力》中诸多推陈出新的观点，示范了当代经典小说的另一种“读法”，也让我们再次领略到中国当代小说无穷的审美魅力与文学史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