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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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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乡井,晨钟渐起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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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文化周刊·布谷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景朝

“安史之乱”之后,大诗人杜甫逃到了成都,在城西浣花溪畔的一座草堂定居。远离战乱,心情自然好起来,他漫步在郊外原野,吟出了各种新鲜的诗句。看来,诗意中国,无论在哪个时空里,多思多才的人们,都会情不自禁地赞美大自然。还有许多人,更迷恋生养自己的故乡。唐代文人沈亚之所著《屈原外传》当中,记载过屈原的故乡:“《江陵志》又载,原故宅在秭归乡,北有女媭庙,至今捣衣石尚存,时当秋风夜雨之际,砧声隐隐可听也。”砧声隐隐,居然变成了屈原思念故里、造福坊间的心跳与脚步。

古往今来,人们的情绪常受环境影响。闭塞久了,盼望舒缓;身处喧嚣,则希望静处;顺境时,可以手舞足蹈;逆境失落时,又迫切地期待归隐。酷似成都那座杜甫草堂,之所以后人流连,皆因“诗圣”才情犹在,始终与百姓声息相通吧。

老家赵州,遗留着故乡的一房一瓦、一树一花,虽说水土平常,却已成为无法替代的理想家园。故园不仅保存着古桥流水、塔影街巷,还珍存着不同朝代的征战、休养,不舍昼夜的木桨与马蹄声。正应了杜甫的感叹:“安得如鸟有羽翅,托身白云还故乡。”

家住乡下,河宽野平。村东,一马平川,地势开阔。天刚蒙蒙亮,东天已飘起丝丝缕缕轻纱般的薄雾。很快,朝雾慢慢染上了橘红色,眨眼间,朝阳便露出了明朗、亲和的笑脸。

故乡在哪里,谁都无法选择。或江南,或塞外,或巴蜀,或岭南……急不得,更争不来,只能顺着时光的脚步,日益亲近无法舍弃的乡井旧丘。难怪古人感叹:“白发还乡井,微官有子孙。”赵州的历史,非常久远。秦,置宋子县,先后作为郡治、州治长达1800多年。虽说没有名山大川,却孕育出民心深处的平原情怀,李春的石桥、柏林的塔影、道情与武狮、龙牌会与梅花调……各种历史遗存与文化传统,依然闪耀着民风与智慧的独特光彩。

老家靠东,满野庄稼地。人们性情内敛,生活充实,总是盼着熬小米粥、包大馅水饺、喝浓烈的老酒……村儿不大,买卖可不少。街头传来清脆的木梆声,这是在兜售新鲜豆腐哩。此外,还有卖酥鱼的,木桶散发出浅浅清香。小铺子,总卖大油条;大锅菜,回回都是猪肉炖粉条。木柴铁锅,足以烹饪出平原风情、家乡美味了。老舍先生是美食家,他笔下的吃食,远比街巷深处的名店小铺更有味道。姑且咽咽唾沫,舒坦地享受吧——羊肉馅包子、马蹄烧饼、小焦油炸鬼,以及满口生津的甜浆粥……其实,老家的大锅菜千里驰名,足以高擎“美味大牌”了。

绿色,堪称生命之源,人们无须天南海北地物色、寻找。还用问吗?世间之美,老家时时处处,早就拥有了。若把眼光放长远一点,世间的好风景多如牛毛,比如荷兰牧场的宁静、非洲热带雨林的喧闹、蒙古大草原的辽阔等,可以说各领风骚。可惜,遥远的风景无法替代赵州的每寸土地、每声蝉鸣。它横穿历史的风雨烟云,确跟诸子文章、唐诗宋词以及古寺名桥,紧紧地勾连在一起。老家的过人之处,居然是永不衰老的情怀与湮灭不掉的文化,其中,既包含长桥古寺,也囊括了唐诗宋词,还有散落民间的小剧院与大舞蹈……

地道的乡居生活,恰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民俗生活。“布袋和尚”曾写过一首千年禅诗,其中写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这才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田园生活吧。可以乘兴随性,种种花,养养鸟,摘自家的豆角,品新鲜的蔬菜。别忘了,人们所要享受的,不仅是敏感的味觉,还有亲赴桑梓、有愿辄遂的“纯自我”与“大自然”。

这就是人生,可约几名好友,斟一杯清茶,泡几壶老酒,手捧书卷,或谈或饮,安闲自在,岂不快哉。生存智慧,静卧在每个人的心底,只要思想灵动,感悟觉醒,恐怕每一种人生,都充溢着“和而不同”的诗情画意。

释家认为,修为的最高境界是“无”。宋代高僧慧开禅师曾寻师访道,师傅让他参透一个“无”字,末了,他终于明白了师傅的用意,随即写下一首短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显然,他顿悟了人生真谛。所谓无为,绝非什么都不做,而是经过慎重思考与选择之后,才敲定的生活方式与涉世态度吧。

不如将所有庞杂的事物都放下,随即心无挂碍。眼前的一切,都会变得美好起来。故乡田园,哺育着千姿百态、扬帆入海的全过程,正如慧开禅师的感触:“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柏林寺,钟声渐起;赵州桥,柳影婆娑。原来,每时每处,都在上演着情调不同的世间百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