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滨
每年一度的河北文学榜散文榜，从某种程度上说，既为散文领域年度写作向公众交出的一份成绩单，也是人们观察河北散文的一个窗口。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散文”，是一个传统大散文的概念，包括散文（随笔）、杂文、报告文学（纪实）、非虚构、传记文学等文体。所以，河北文学榜散文榜主要涵盖散文和报告文学两大类。
此次入选的十篇（部）作品，与上年度相比，作者既有斫轮老手，也有后起新秀，显示出河北作家队伍所拥有的厚实家底和储备。写作题材丰富多样，有的热情拥抱当下热辣滚烫的现实生活，有的着力回溯、钩沉历史，有的深情描摹故乡亲情，也有的表现出强烈的生态意识和生命关怀。即使同一部作品（主要是集子），也呈现出多样化样态。从艺术手段来讲，有的偏于传统，有的侧重创新，并非囿于一统。而且，一个突出的特点即散文与报告文学的文体边界感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呈互相容纳汲取之态。
在上榜的三篇（部）报告文学类作品的作者当中，梅洁是最年长的一位，年近八旬，却依然笔耕不辍。她不竭的创作动力来源于对生活和世界的热爱，永远拥有一颗真诚的心和一份燃烧的激情。她的《大房山：千古一地》（《中国作家·纪实版》2023年第9期），是一篇纪实作品，其实当作散文亦无不可，可谓散文化的报告文学或者报告文学化的散文。梅洁一生挚爱的文学样式就是这两种，不知不觉间将二者打通，互为彼此。梅洁此作写的是北京房山三千年的历史文化，大气磅礴，势若奔马，圆融饱满。作者用脚去丈量，用心去体会，以沉浸式的书写，走进历史深处，与笔下人物同呼吸、同悲欢。大处着眼，小处落墨，翔实的资料，生动的细节，使这一篇近两万字的文章读来令人有兴会淋漓之感。
同样，心盈的《湿地天使》（《当代人》2023年第8期），也具有散文化的品质。她写的是雄安新区的湿地保护，应该说主题宏大，但她采取“大主题，小切口”的写法，通篇着力写一个爱摄影的小学教师拍鸟、爱鸟、护鸟的故事，把这些置放在白洋淀湿地保护的宏大背景中，通过一个个清灵绵密的细节叙事，巧妙处理了大与小、远与近的关系。宏大叙事只有落实、落小、落细才能得以鲜活生动地展现。值得一说的是，此篇较高的文学性提升了报告文学的品质。
与梅洁和心盈的作品散文化不同，柏川的《绝地突围四·二九》（花山文艺出版社2023年3月出版）具有鲜明的小说化特征。作者遵循报告文学“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创作原则，对1942年冀南“四·二九”反扫荡的历史事件予以全景式还原，在充分占有资料、大量采访当事人的基础上，对一些场景、细节、对话采用小说手法的合理想象，整部作品故事引人入胜，情感丰沛，开合有致，荡气回肠。一般读者都知道当年日寇对冀中展开了“五一大扫荡”，而日军在冀南提前进行的“四·二九”扫荡却鲜为人知，《绝地突围四·二九》无疑是燕赵红色历史开掘的重要收获。
与小说、诗歌相比，散文写作队伍相对庞大。其中宁雨可谓大器晚成的典型，经过多年的蓄积淬炼，终于锥处囊中，脱颖而出，《八月黍成》（花山文艺出版社2023年10月出版）就是她近年散文的荟萃。宁雨散文是土地里长出来的文字，自然、朴素、鲜活、接地气，如草蓬勃，如花妩媚，如穗沉实，如树蓊郁，摇曳出葱茏繁茂的人间景象。庸常凡俗的日常生活总能在她笔下发酵，变得有滋有味，活色生香，令人读之如饮醇醪。宁雨营造的散文世界，有平原的开阔，有大海的波澜，还有山岭的峻峭，看似平实不动声色的叙述中常有异峰突起，层峦叠嶂。行文里往往埋伏着幽默梗，不经意间猛不丁跳将出来，俏皮活泼，饶有风趣。写散文的关键有时不在于写什么，而是怎么写，宁雨深谙个中三昧，所以她总是能把一些生活中的琐事写出花来，显示出她不俗的艺术才华和驾驭语言的能力。
苗莉的《风从我的耳边吹过》（内蒙古文化出版社2023年3月出版）、唐小米的《来日方长》（花山文艺出版社2023年10月出版）、燕滦的《拥抱栗树》（花山文艺出版社2023年10月出版）三部散文集从取材来说有大致相同之处，以亲情、故乡、生活百态为主要书写对象，因为熟悉，所以这也是散文常见的题材。但三位作者笔致风格各有千秋，苗莉清隽，燕滦质朴，唐小米空灵。苗莉多年来一直在散文园地耕耘，是一个成熟的作家。她善于托物寄情，将生命与自然相对应，如花、如树、如土地，所以她的感情表达因有所附丽而显得沉实绵厚。燕滦是王树久的笔名。燕山、滦河，由此可见他对故乡山川的热爱，他就是扎根于冀东大地的一棵栗树。他的散文朴茂丰沛，泥土气息浓郁，有一种原生态的生命质感。唐小米的《来日方长》是“诗人散文丛书”的一种，诗性的氤氲使她的散文有一种空灵之美，但并不凌空蹈虚，相反，常有越轨的笔致让现实的真相惶遽间无以躲闪。我很欣赏她文本间那种异质的侵入带来的锐感。
刘利柱的《太行山自然笔记》（河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3年4月出版）和冯小军的《裁一片绿影送给你》（河北教育出版社2023年7月出版），都属于生态散文主题创作。与生态文明相适应，近些年生态文学日益受到关注，成为一种新的文学样态。不少作家有意识地拿起笔书写环保之作，反映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时代主题。《太行山自然笔记》原本属于科普读物，却意外给河北散文带来一个惊喜。这是一部由精美的摄影图片、生动的文字构成的太行山动植物图鉴，是一部充满科学精神的大散文作品。作者以贴地观察的方式，收录了太行山植物160种、鸟类45种、昆虫76种、两栖爬行动物7种，展示了大自然的生物多样性与丰富性，阐释了物种之美、生命之妙。相较而言，冯小军作为长期浸淫生态文学的作家，有着更为清晰的理论和创作自觉。他的散文可以称为山野写作，山野有森林、河流、鸟兽，还有与自然万物平等共存的人。脚板是他的笔，绿色是他的旗帜。冯小军是当今文坛难得的生态文学的维护者与践行者。
宽泛一点说，王继颖的《车下生灵》（《散文》2023年第10期）关注的也是生态，聚焦寒冬里流浪猫的冷暖和命运。作者不仅把流浪猫的日常境遇写得细腻跳脱、活灵活现，流淌着生灵万物平等的人间情怀，那种对弱小生灵的投食、照料、关切的慈悲之爱，知行合一，令人动容。这篇散文以小见大，是一篇毫无矫饰的真诚之作。
格非说：“有经验的作家，有时候宁可冒着失败的风险，也要刻意求变。”一篇（部）作品，思想固然重要，而形成突破却常常体现在艺术形式上，正如钱锺书所言“名家名篇，往往破体”，唐宋的古文运动以及五四时期的白话文运动，皆如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河北的散文写作尚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在艺术的创新性上应再多下些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