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相艳
很认真,追问故乡土地的颜色,八旬母亲脱口而出:“白色。”
母亲生于沧县。白色,是深深印刻在她记忆中的大地色泽。童年时代,大片大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裸露着肌肤,泛着斑斑片片的土碱花花。这种顽强而难以根除的东西,酿成了重大的生产问题与社会隐患,还怎么栽种庄稼、祈求温饱呢?
沧县,坐落在大运河沧州段。当地,九河下梢,可惜,远观近望都是盐碱地,打破了一方百姓的吃穿用度。若是应对无策,还怎么过天上人间的幸福生活呀。
每逢春夏,刮咸土晒盐,堪称家家户户的集体活计。洼地里,成片的盐碱土随处可寻,妇女儿童拿着铁锄,或者更轻巧的工具,刮下薄薄的一层碱土,一筐筐装在独轮小推车上,男人们一车车推回家,倒在院子里堆成一座小山。晒盐,需天色响晴,尽管没像样的工具,活儿还得凑合下去。一口大缸,上面铺上一领席,把咸土倒在上面,淋水,让盐分不断下渗。够一锅时,就点火煮,然后再晾晒。假以时日,吸收了阳光的热辣,盐碱花居然结晶而成,泛起白花花的色泽。
土法制出的盐,以粉末为主,颗粒很小,口感生涩,俗称“小盐”,以区别用海水晒制的大颗粒“大盐”。除去大户人家,很少有人舍得买“大盐”。“小盐”除了日常吃,也用来腌咸菜。小城大村里,谁家瓶瓶罐罐里不装满萝卜、辣菜疙瘩之类的咸菜佐食,若不如此,那些寡淡的日子如何熬得下去。难怪母亲说,生养自己的土地,恰恰是白色的。看来,那种白色并非一种怀念与诗意,而是隐含着无可奈何的生活方式吧。
民谣里唱:“春天白茫茫,夏季水汪汪。只听耧声响,不见粮归仓。”这是在盐碱地上刨食的生活写照。制盐压碱,改良土地,犹如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经年累月,没有终结。
1964年初春,运河沿岸佟家花园的民兵们,已经在南洼盐碱地上凿出第一镐。到底能不能压住白花花,种出好庄稼,他们心里也没底,就凭着一股自力更生的韧劲儿,熬过五十多天,春播前,硬把40亩盐碱地垫高一尺半,挖出37条沟渠,让“台田”成为盐碱地的新模样。
台田建成后,人们情绪挺高,翻土晾晒,小心播种,疏浚水渠……一年下来,竟然获得不错的收成。次年秋,人们的干劲儿更高,台田一排排、一片片,勾连起运河两岸改土造田的雄心。
人类与盐碱地的斗争与融合,早在《吕氏春秋·任地》中就有记载:“子能使吾土靖而甽浴土乎。”开沟引水,洗土去盐,抬高土地,挖沟相连,灌排洗盐,扼制地面返盐,人们用最朴素的观念,精心侍弄脚下的土地。《博兴县志》记载了1888年的一场洪水后场景,田地“非污即碱,大半不毛……种旱不得,种水不能,田地尽成废土”。难治的盐碱地,就像刚哄好又哭的孩子,生于斯,长于斯,依赖于斯,人们耐住性子,怀着极大的耐心,一次次拥抱它。面对不毛之地,百姓修建了台田,收获些许口粮,得以度日。
而今,沟渠遍布的台田退出历史舞台,在改良盐碱地的历程中,科技的养分日益增多。到底是勤劳的人改造了土地,还是执拗的土地改变了一代代人的选择?不再为果腹发愁,不仅要吃饱,还要吃好,粮食安全成为更宏大的命题。
“渤海粮仓”工程,是一个对环渤海地区中低产田和盐碱荒地进行改造的构想。各级科研院所的专家学者,如群星般散入盐碱田,与世代种田人一起,为守护粮仓,开始了科技与土地的新一轮融合。粮食安全,越来越显示出明晰的答卷。
沧县南堤村党支部书记袁振强,是其中的一分子。在近万亩土地上,他带领农业合作社开动着新农机,风尘仆仆,热气腾腾,讲述着种植富硒水稻和优质旱碱麦的新时代故事。
其实,种稻洗盐古已有之。《管子·地员》就有低洼盐碱地种植水稻的记载。天津曾引海河水,围垦稻田两万余顷,创造了“小江南”美誉。南堤村,地处沧县、青县与黄骅的交界地,有大片白花花的盐碱地。袁振强利用沧浪渠之便,引水入田,几经探索,誓让盐碱地上飘稻香。2020年第一次试种200亩,小获丰收。后面的道路并没有那么平顺,袁振强为身边的人们鼓劲儿:“盐碱地上刨食,从来就没容易过。只要坚信这条路是正确的,就一定能成功。”
他们与河北省农科院相关专家对接学习,2023年春,再次流转3000亩土地,精心“酝酿”,洒下希望之种。终于,那个金灿灿的秋天,“春酝”富硒水稻大批量入驻南堤村“粮食银行”。
除了袁振强,还有张文国这些人,也是渤海湾土生土长的种田人。2011年,在城市奋斗小有成就的张文国,放下手中的生意,回到生养自己的这片盐碱地,成立了沧县鑫翰种植专业合作社。张文国所代表的新时代农人,不仅有雄心壮志,更带来高科技的能量。仅凭勤劳与赤诚,还不能感动这片土地,必须以智慧灌溉,用科技加持,才能让土地结出丰硕的果实。应了那句老话:“给我一方土,就能闯出一片天。”
眼下,鑫翰种植专业合作社已成功流转土地近两万亩,托管土地近三万亩。持续的土壤改良,让盛产的旱碱麦和各种富硒食品,一路高歌猛进,打开了广阔的市场销路。
时光改变的不只是一代代人的命运,还有土地的容颜。母亲老了,她记忆中的白色土地走了,春翻碧波,秋涌金浪,早已演变成这片土地最新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