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达明
1991年农历腊月二十五,作家陈忠实历时四年,终于完成了长篇小说《白鹿原》的创作。写完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他眼前突然一片黑暗,脑子里一片空白,陷入一种无知觉状态。他坐在小竹凳子上,一动不能动,挺着脖颈木然发呆。待到知觉慢慢恢复,他站起来挪移到沙发上时,才发觉两条腿像抽掉了筋骨一样,软而且轻。他背靠沙发闭着眼睛,泪水不由从眼眶里溢出。他似乎还不敢完全相信,《白鹿原》就这么写完了。
1992年3月下旬,在誊写完全部手稿后,他立即给《当代》杂志的何启治写信,说明《白鹿原》已经完稿,是否能派人来取,并很快得到回信,编辑部会派人来取手稿。
来取手稿的是高贤均和洪清波。1992年3月25日早晨,当陈忠实将50余万字的《白鹿原》手稿交给两位编辑的那一刻,一句话突然涌到嘴边:我连生命都交给你俩了。最终,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当天中午,陈忠实在家里请两位编辑吃便饭,妻子用新春头茬韭菜包了饺子,两位编辑连连称赞饺子好吃。
稿子被取走后,陈忠实原本以为起码得两个月才会有消息。但仅仅过了20天,陈忠实回家后发现沙发上有一个“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信封,他不禁一愣,根本不敢相信是高贤均或是洪清波的来信。他拆开信先看最后的署名,是高贤均,这一刻他感到头皮都绷紧了。待他匆匆看完信,早已按捺不住,一下子从沙发上跃起来,大叫一声,又跌趴在沙发上。
妻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从厨房跑过来询问,他缓了半天才告知了妻子。平静下来后,他又忍不住细读这封信。高贤均在信中说,他和洪清波从西安坐上火车便开始读《白鹿原》手稿,一读便放不下手,两人轮流着读,到成都后,利用开会的间隙接着读,待成都会议开完,两人都读完了。回到北京,由高贤均综合两人的共同意见给陈忠实写信。他们对《白鹿原》的评价之高,是陈忠实连想也不敢想的事。兴奋之余,他对妻子说:“这下我们可以不用回家去养鸡了。”
不久,陈忠实又收到何启治的信,陈忠实回忆说:“我能想到他读《白鹿原》手稿时的特殊心理。二十年前,他到西安组稿时找到我,在西安南郊的小寨街头,他鼓励我把平生发表的第一个短篇小说扩写成长篇小说,真把我吓住了。此后许多年里,他仍不断提醒我给他写长篇,我和他达成君子协议,如果我今生能写成长篇小说,肯定先送他过目。现在,他看过《白鹿原》手稿,不仅说了很多好话,而且给我说了处理稿子的程序和进度。我在原下的院子里散步,或在小书房里喝茶,以及到春草勃发的原坡上和灞河长堤上游走,往往忍不住感慨我与何启治的交情。二十年了,这个职业编辑一直在等待我的长篇小说。人生的有效年龄里,能数得几个二十年啊。每想至此,我便感动着一种人格,一种真挚的友情是无法斗量的。”
对于陈忠实来说,1992年的春天,在他50年的生命历程中无疑是最美好的。他每天天色透亮时起床,走到原坡的一处高岭上,看太阳从秦岭山峰上冒出来,把鲜嫩的光泽洒满河川和原坡。傍晚又下到灞河川道,看落日前后久久不散的霞光,并常常蹲在插满红苕秧苗的沙地里,为那一株株刚冒出的嫩叶而心颤,想着秋后地下会有一嘟噜紫红的红苕刨出来。
《白鹿原》出版发行后,陈忠实应邀为读者签名售书。望着长长的队伍,他竟感到不知所措,“我此时此刻只是在想,我再也不用和妻子回家当养鸡专业户了,终于实现了为自己写一本死后可以垫棺作枕的书,对此我很满足,也很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