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军
转眼间,2024年5月11日孙犁先生诞辰111周年纪念日要到了。
《报人孙犁》一书是为纪念孙犁先生诞辰110周年,于2023年5月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该书出版后受到各地读者的肯定,令我感动。其中,有两件事令我颇感意外:一是,此书入选2023深圳读书月“十大劳动者文学好书榜·非虚构榜”;二是,此书于2023年11月第二次印刷。这说明孙犁先生虽已去世二十多年,但读者对其作品仍葆有阅读热情。作为曾经亲炙孙犁先生人格、艺术魅力的晚辈和《报人孙犁》的作者,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的呢?
前不久,我应邀在天津图书馆做了一次图书分享,题目是《“重识孙犁”的意义》。当孙犁先生与我们渐行渐远,当他笔下所描绘的那些战争场景和农村生活已时过境迁……我们重读孙犁,开启“报人孙犁”的研究新径,有什么现实意义?
在图书分享时,我重点谈到《报人孙犁》一书从酝酿到成书的漫长过程,同时谈了当下我们“重识孙犁”的意义——这是我在写作过程中乃至此书问世后,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也是我当下最想和读者分享的感悟。
1977年,我入职天津日报,有幸与孙犁先生在同一家报社供职十年左右。1984年,我受报社委派,创办“报告文学”专版。机缘巧合,报纸发表了几篇孙犁先生早年的报告文学作品。由此,我了解到,孙犁先生早年是一名出色的战地记者。从那时起,我开始关注孙犁先生早期的新闻作品。我拟了一个《试论孙犁早期报告文学中的阳刚之美》的论文提纲,想请孙犁先生过目,便给他写了一封信。两天后孙老回信了,随信邮寄过来的还有他的新著《老荒集》,上面还有孙老的亲笔题字。孙老在回信中不仅赞同我所提出的想法,而且对我的探索给予了肯定,他写道:
侯军同志:
读过你的来信,非常感动。看来,青年人的一些想法、思考、分析、探索就是敏锐。我很高兴,认为是读了一篇使人快意的文章。
这并不是说,你在信中,对我作了一些称许,或过高的评价。是因为这封信使我看到了:确实有些青年同志是在那里默默地、孜孜不倦地读书做学问,研究一些实际问题。
我很多年不研究这些问题了,报告文学作品读得更少。年老多病,头脑迟钝,有时还有些麻木感。谈起话来,有时是词不达意,有时是语无伦次。我很怕谈论学术问题。所以,我建议,我们先不要座谈了,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写信问我,我会及时答复的。
关于你在这封信上提出的几个问题,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你的推论和你打算的做法。希望你以实事求是的精神,广泛阅览材料,然后细心判断,写出这篇研究文章。这对我来说,也是会有教益的。
你的来信,不知能否在“报告文学”上发表一下,也是对这一文体的一种助兴。请你考虑。原信附上备用。
随信,附上近出拙著《老荒集》一册,请你参考并指正。
祝,好!
孙犁
十一月十三日
这封回信写于1986年,距今已经38年。1988年,我的论文《孙犁作品中的阳刚之美——读孙犁的早期报告文学》发表,距今也已经36年。
1991年,我向时任天津日报总编辑的鲁思同志申请认领了《论通讯员及通讯写作诸问题》一书的研究专题,集中精力,写下一篇两万字的长文《报人孙犁及其新闻理论的再发现》(刊发于《新闻史料》杂志)。这篇文章首次正面论述了孙犁作为报人所做的实践和提出的理论。文章发表后,孙犁先生立即写来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予以赞许。这使我的研究论题,从学理上打下了扎实可靠的根基。
完成《报人孙犁》一书,几乎成了我的一个夙愿。2009年1月4日,王充闾先生专程来到深圳,向我详细询问有关孙犁先生的情况。他非常遗憾与孙老缘悭一面,建议我认真写一写孙犁先生。我在当天的日记中记下了彼时的写作设想:
“我觉得确实有必要把‘报人孙犁’的话题展开一下,争取写成一本专著。上篇以报人生涯来重新撰写一部孙公简略传记,下篇以收录孙先生有关办报的文章,从理论上进行梳理和论述,附录则选取一部分孙先生关于报纸编辑工作的代表作。这样一个体例,丰富有序,还原先生作为一代报人的本来面目,使之真正成为一代报人的代表。这个题目也许一年时间难以完成,但坚持做下去,争取在先生逝世十周年的时候,交卷可也!”
2013年,为纪念孙犁先生诞辰100周年,我撰写了《孙犁先生归队记》,回溯孙犁先生对其新闻生涯的珍视和我对“报人孙犁”这一课题的研究进程。
转眼间到了2022年,促使我加速完成《报人孙犁》一书的直接动因,是《天津日报·文艺周刊》与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公众号“中国副刊”,联合推出“孙犁报纸副刊编辑奖获奖者专栏”,缅怀孙犁先生。主办方委托我撰写一篇文章,作为这个专栏的收官之作。我在秉笔为文之际,忽然感到一丝愧疚:我想到了埋藏心底三十余年的夙愿,想到了当年多次与孙犁先生商讨交流过的论题——光阴荏苒,时不我待,何不借此契机,一鼓作气,完成这部早已酝酿成熟的书稿呢?
我专程赴津,拜望孙犁研究专家刘宗武先生和孙犁的外孙女张璇女士,征询他们对撰写此书的意见。他们都表示支持,并愿意提供帮助。于是,我每日埋头书海,心无旁骛,倾心为文,把对孙老的情感和追念倾注于字里行间。写了半年多,终于向孙老的110周年诞辰献上了一份薄礼。
无论如今科技手段如何进步、媒体形态如何变化,最根本的作者、编者、读者之间的关系没有变。孙犁先生的精神和教诲,对当下的读者,特别是媒体从业人员仍然是有意义的。我写《报人孙犁》这本书的现实意义,主要体现在以下三方面:
一是面对互联网时代的挑战,高举理想主义大旗。孙犁那一代媒体人都是有理想的。若论艰苦,他们比我们现在的办报环境要艰苦不知多少倍;若论危险,他们也比我们危险不知多少倍。孙犁先生讲过,他当时是腰里一边挂个墨水瓶,一边挂个手榴弹,随时准备战斗。但是他们没有动摇,坚定地践行着初心使命。
孙犁先生以超凡的智慧和定力,于风云中立定精神,主导着津报副刊绕暗礁、闯险滩,始终行稳致远,把握着前进的方向。何以做到?就是因为他有信念。新中国成立初期,当大多数同行忽视艺术规律时,孙犁却一直坚持一切按艺术规律办事。他的坚守、笃定,他的特立独行,尤其值得我们学习。
二是传承文人风骨,重建精神家园。什么是文人风骨?“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文人风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猛虎逼于后而心不惊”是文人风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也是文人风骨……我们的先辈很看重这些传统的文人精神,将其视为处世为人的精神基质。孙犁先生一生光明磊落,坦荡为人。有人说,孙犁是现代文学史上最具文人风骨的作家之一。斯言至矣。
三是坚定文化自信,传承与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让中华民族以自信昂扬的姿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孙犁有着深厚的传统文化修养。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重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弘扬。他大量阅读古代典籍,在晚年出版了《耕堂读书记》和《书衣文录》,对众多古代文人和典籍做出了精辟的评论。这也是他晚期散文越来越受重视的原因之一。
孙犁是高悬于苍穹的一颗恒星,他的文化之光、艺术之光、人格之光,正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显得明亮耀眼,璀璨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