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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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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大地的精神姿态

日期: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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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建周

虽然“诗意的栖居”曾经被反复提及,但是其天地人神的精神结构并没有在当代诗歌中复现,于是不少诗人转向一种躬身大地的朴素姿势。诗学探索意义上的后撤,正是为了更为直接和现实建立真切关联。这在2023年度河北文学榜诗歌榜入选作品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白庆国的《人间》有一种农民“现身”写诗的直接性。无论是站在屋顶上走神,还是随风随雨的劳作,都有着真正庄稼人的自得。羊圈里的愉快、与鸟儿对视的喜悦,也只有在本源性的农事诗中才能呈现出来。黑暗中成长的庄稼、谷粒上弹跳着的阳光等动人的细节,则是诗人从自身经验中打捞出的现代诗意。这些带有现场劳动痕迹的诗歌,既是对传统士大夫式的田园想象的纠偏,也是对当代被模式化的农耕场景的重置。如果这种“自身的诗意”不被各种固有模式所绑架,而是不断以丰富和准确的方式呈现出来,将会生成一种有别以往的新的诗质。与之相比,《殷常青的诗》则是在诗人漫长的写作链条中对“大地上的事情”的持续勘探。作为有着乡土写作优良传统的河北诗歌的承继者与开掘者,殷常青笔下的大地有着历史的厚重与沧桑。这些直面日常生活状态的诗作,让人感受到具体的生活场景和达观的个人心境的化合效果,各种经验与情绪的可能性在其笔下显得游刃有余。天岚的《回望桑干》将更多的文化元素融入自然景观中,构成当下精神世界的镜像。对自然景观的“提纯”或者导向一种哲思的可能,或者在纯净的精神审视中导向道法自然的精神救赎。这种对个人生活记忆的回望是在重塑自我的过程中,试图将其安置在一种更为隐秘的文化结构中。

石英杰的《晚霞》中的自然万物几乎都浸染在历史烟云中,是在日常生活与历史文化的对视中构筑的审美空间。历史审视照见自身的渺小,恰恰是应对当下某些自我膨胀的解药。这组诗的可贵之处是,自我直面当下的感受没有被历史压制,而是通过缩减的自我与历史建构了一种亲缘关系,这个关系以对自我和历史的双向改写拓展了文本的诗意。孟醒石的《敬畏与迟疑(9首)》在城乡对称的空间结构中展开,将当下经验纳入一个更为广阔的文本空间。不同层面经验性事物的叠加给日常生活提供了一个更为广阔的舞台背景,以一种综合性的呈现与言说拓展了诗歌想象力。这是一种有意探索,试图摆脱乡土书写所带来的抒情姿态的单一化,同时清洗“从诗歌到诗歌”的语言操练带来的诗意的凝固性。驳杂的场景经由想象力的拓展,超越了诗人置身的具体生活场景,实际上是在探索一种“以具体超越具体”的可能性。代红杰的组诗《词语的拂晓》则是对极具个人色彩的微观诗意的捕捉。无论是伫立的雪人、生锈的钉子,还是转圈的蝴蝶、自得的井蛙,都在诗人词语的打磨中显现出生命的光泽。在生活的轻与重中提取准确的细节,通过外物导向生命的自觉,词语的探索和生命的修炼在作品中获得一种难得的自在感。这种经由外物的探求而获得生命自觉的方式,给读者带来一种由内而外的自在与愉悦。

胡茗茗的《到了这个年纪就透明了》在书写与隐藏之间展开某种生命的博弈。所谓世事洞明后的通透,是在浑浊中淘洗出的诗歌效果,实际上这一过程是在悖谬性的反向张力关系中呈现出来的。生活经验与生命伦理的内在冲突本就带来生命紧张感,更何况胡茗茗将之放在了不同年代和个体生命的不同时段,因而复杂而忧伤的情绪在诗歌中蔓延。过往青春岁月的回响在不断淘洗中发生着演变,与当下的非诗意生活遥相呼应。四四的《向晚之水(外八首)》在隐忍中饱含生命的爆发力与冲击力,呈现一种别具一格的诗歌气象。面对中年生活的碎片化给人带来持久而具体的压力,四四并没有刻意呈现因过度消耗带来的身心疲惫感,而是有意放大生命本身粗粝的激情,以饱满的热情让个体卑微的生活获得了别样的形式感。诗歌将平淡的日常生活场景和极端的内心体验做了扭结一体的表述,带来了令人震惊的阅读效果。在沧桑与纯净、喧哗与孤独之间展现了一种诗意的突围。

白月霞的《清晨之歌》以女性的敏锐赋予身边万物感性直觉色彩,让平凡的生活闪烁出诗意的光泽。不同人称视角的转换给作品带来一种内在的戏剧性,尤其是“我”与“你”的对话交流中构筑的温暖情感空间,使人怀恋。这些人称的原型来自不同的生活空间和精神世界,在诗歌中成了心灵原乡自我意识的化身。知性体验与理性思辨的加入,让诗歌在一种对话性的情境中舒缓了个体的焦灼,同时拟对话人物的“高贵综合征”使得文本有一种诗性的召唤力量。高英英的《人世间》没有让人感到明显的女性色彩,更多是以中性视角呈现日常生活场景。其优势和不足均来自这一角色设定所带来的文本空间的可能性。在城市与乡村、过去与现在的时空转换中体味个人生活的酸甜苦辣,这是大多数诗人习惯的抒情姿态。高英英的这组诗却在略带孤寂感的氛围中给日常风景涂抹上冷峻的情感色调,在个人经验的挖掘与诗歌文本的探索之间找到了一种恰当的对应,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躬身大地的诗歌写作姿态似乎缺少了仰望天空的形而上维度,不过却是一种有效应对当下现实的诗学方式,因为缺乏形而上精神支撑的仰望,往往流于抒情的空泛而缺少在地的现场感。或许,躬身大地的朴素姿态本身就是在孕育一种新的诗歌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