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川北
说起定州,老家人总爱称呼它为定县。老人们说:“定县是片大地方哩,当年,去定县贩过粮食,做过各种各样的买卖……”
定州历史要从三皇五帝中的尧说起。尧,受封为唐侯,唐侯的故城就在定州境内。齐桓公三十七年,齐国国相管仲在定州筑城抵御戎狄,中山古城初具雏形。汉景帝封第九子刘胜为中山靖王,定州成了诸侯王的古都。东晋十六国时期,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率军打败后燕,攻克中山,改名为定州,取“平定天下”之美意。
1986年,曾在定州求学。下火车,坐三轮车,拐入一条小街,学校的大门迎面而立。大门坐北朝南,两边围墙成“八”字形面向小街,朱漆的大门和廊柱,黛青砖瓦,高脊挑檐,两头石狮子坐镇大门两旁……这哪里是一座现代化的学堂,分明是古香古色的老宅。步入大门,甬道两旁古木森森,几十棵历经数百年沧桑的古柏,把整个院落衬托得幽静而深邃。
学校和隔壁的文庙相连。文庙是祭祀孔子的场所,里面有古槐两株。据古籍记载,北宋文学家苏轼于1093年被贬定州,这两株古槐便是他任定州知州时亲手所植。东侧之槐,如凤凰展翅,虬枝苍劲;西侧一株,如神龙游天,挺拔兀立,因此,人们又称之为“龙凤双槐”。树根从泥地里挣脱出来,仿佛巨大的龙爪叩响坚实的大地,嶙峋的躯干已经残破,如一件破旧的蓑衣,中间虚空,可容纳一小儿在里面坐卧。
两棵古槐相望相守着千年的光阴,它们扭动身躯极力地向上向四围的开阔处伸展。古老的树,依然高擎着年轻的枝叶,夏天遮蔽出一片绿荫,筛落点点阳光的碎片,开出艳艳的黄花,花落时铺一地锦被。苏轼被贬定州,已是“准老年”,他给弟弟苏辙写诗道:“去年秋雨时,我自广陵归。今年中山去,白首归无期。”
很遗憾,苏轼只在定州待了半年有余,1094年4月,“一肚皮不合时宜”的东坡先生,又匆匆踏上了被贬的征程,赶到更偏远的惠州、儋州。苏轼在定州整饬军纪,修建引箭社,发展农业,治理荒滩,开垦水田……可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因此,人们真切地纪念他,东坡槐、雪浪石与定州秧歌等,成为人们纪念苏轼的文化载体。
千年古县,有了苏轼这一笔,更显现出小城的文风雅韵。
假期约友,在小城徜徉。去参观贡院,类似旧时读书人,体验一下古代的科举考试。踏访气势恢宏的南城门,用脚步丈量石板里凹陷下去的车辙,俯视城门下奔流不息的护城河,在巷子里寻觅白塔。
白塔,又称开元寺塔。北宋时期,定州为边陲要塞,登塔可以瞭望敌情,因此又称“料敌塔”。登上白塔,整座小城皆在视线之中。暮色中,白塔披着一抹金色的晚霞,鸽子在上空盘旋,风拂过檐角的风马,叮当作响……
出城不远,麦田里有一座佛像,赤足立在莲花宝座上,人们称它为“自来佛”。佛像通高8米有余,佛衣秀丽细腻,雕刻线条流畅,为北朝晚期造像。后遭破坏,身首分离。留存的,是度天下苍生的胸怀。
三十年后,再次踏上这片热土,小城有些熟悉,又暗藏了陌生。文庙、贡院、东坡槐、古老的南城门……它们还在,依然保持着旧时的模样。只是,多情应笑我,它们眼中那个青涩的少年,已经定格在昔日的时光里。
古城定州,会令人想到许多。比如,汉代音乐家李延年,定州人,“性知音,善歌舞”,在《佳人曲》里唱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还有,题写《陋室铭》的刘禹锡,据传其先祖为中山靖王刘胜。再有,“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作者崔护亦为定州人……
说起定州,会想到张寒晖的《松花江上》,想到平民教育家晏阳初在定州的试验改革。说起定州,会想到白如脂玉的定瓷、巧夺天工的定州缂丝,还有定州焖子、定州八大碗和中山松醪酒……
走在宽阔的中山路,体验一回大宋王朝的如梦繁华。如今,定州市对古城进行保护修复,修建了定州衙署,还有崇文街、宋街和中山后圃。白塔前开辟出整洁的广场,修缮后的开元寺塔犹如一座历史的丰碑。
夜风习习,霓虹闪亮,小城里流光溢彩,游人如织。神采奕奕的老人,含情脉脉的情侣,谈笑风生的青年,牙牙学语的孩童……这座古城仿佛从千年的光阴里苏醒过来,如待嫁的新娘般含着几分娇羞。跟随着人流,心中莫名地澎湃,仿佛呼吸的空气都酝酿了千年。每一块砖瓦,每一根廊柱,每一棵草木,每一寸土地,每一盏闪亮的灯火,都在倾诉着小城无尽的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