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鲁民
暗访，即暗中查访，似乎是官员的专利，他们常以此来了解民意民心、政绩政声。其实，历代文人也常常暗访，倾听人们对自己作品的评价，了解自己作品到底是什么水准，受不受欢迎，有何提升改进之处。
旧时，文人最爱去的一个地方是酒楼歌肆，这里可以喝酒、听曲、观舞，还可以评判诗文。歌者，也多唱时下最受欢迎的诗人作品，文人从中便可知自己的知名度及作品受欢迎程度。
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就常到酒楼去暗访，且屡有收获。一次，三人同去酒楼小酌，顺便了解自己作品的传唱程度。一位歌女先唱了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随后，一歌女唱了高适的《哭单父梁九少府》。王之涣很自信地说：“下一个肯定是我的。”果然，一个歌女朗声唱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三人大笑，尽兴而归。
苏东坡是“豪放派大哥”，柳永是“婉约派掌门”。生性争强好胜的东坡总想与柳永比个高下。他向朋友发问，人家自然都说他的好话，说柳永比他差多了。尽管如此，苏东坡心里还是没谱。一天，他到酒楼，问歌者：“你们觉得苏东坡与柳永，谁的水平高。”歌者答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东坡这才心里有了数，从此不再与柳永较劲，而是全身心地追求豪放的创作风格。
到了现代，国画大师丰子恺先生也颇喜欢暗访，他常在茶馆聆听人们谈论自己的画作，听到合理建议就回去修改。有人问他：“那些‘门外汉’懂什么画，你这纯粹是瞎耽误工夫。”丰子恺笑着回答：“‘狂夫之言，圣人择焉。’万一他们说到点子上，那便是意外之喜。”
20世纪80年代初，著名导演谢晋执导的影片《天云山传奇》上映后，好评如潮。可他还是不放心，就捂个口罩到电影院里去暗访，想听听观众的评论。结果发现座无虚席，演到精彩之处，观众掌声雷动；演到伤心之处，有哭泣之音。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悄悄对自己说：“成了！”
如今，文人暗访的传统，似乎不太流行了，有些文化人热衷于享受作品研讨会上的赞誉，自我感觉良好，却不大注重受众的反馈，不肯深入基层。于是，自己作品有什么瑕疵，一概不知。读者想看什么，也是两眼一抹黑。以这样的状态，若想在艺术上再上一层楼，恐怕也是难乎其难。
生活是文艺之源，人民乃文艺之本。文艺工作者想要取得一定的成绩，深入基层是不可或缺的一门重要功课。只有经常到群众中体验生活，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才能创作出思想性、艺术性俱佳的文艺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