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 健
春季，正是吃菠菜的好时节。
菠菜，最简单的吃法莫过于凉拌。对此，汪曾祺先生比较拿手。“菠菜洗净，去根，在开水锅中焯至八成熟（不可盖锅煮烂），捞出，过凉水，加一点盐，剁成菜泥，挤去菜汁，以手在盘中抟成宝塔状。先碎切香干（北方无香干，可以熏干代），如米粒大，泡好虾米，切姜末、青蒜末。香干末、虾米、姜末、青蒜末，手捏紧，分层堆在菠菜泥上，如宝塔顶。好酱油、香醋、小磨香油及少许味精在小碗中调好。菠菜上桌，将调料轻轻自塔顶淋下。吃时将宝塔推倒，诸料拌匀。”这也是汪曾祺家乡凉拌野菜时蔬的通行方法，拌枸杞头、荠菜都很好，他还建议“清馋酒客，不妨亲自一试”。
菠菜清炒也很好吃。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张爱玲笔下炒菠菜的描写，就让人浮想联翩。她在《公寓生活记趣》中写道：“把菠菜洗过了，倒在油锅里，每每有一两片碎叶子粘在篾篓底上，抖也抖不下来；迎着亮，翠生生的枝叶在竹片编成的方格子上招展着，使人联想到篱上的扁豆花。”笔致细腻，富有情调，很普通的生活也写得像一幅画。张爱玲还在小说《封锁》里写菠菜包子：“一个个雪白的，喷出淡淡的麻油气味。”
相比之下，梁实秋似乎更懂生活、更会吃。比如，他曾介绍过一道家常菜——烩酸菠菜：“菠菜下锅煮，半熟，投入一些猪肉丝，肉丝一变色就注入芡粉汁使之稠糊，再加适量的醋，最后撒上胡椒粉；菠菜的颜色略变，不能保持原有的绿色，但是酸溜溜，辣兮兮，不失为一碗别具风味的汤菜。”
菠菜虽好，梁实秋却明白“顿顿吃菠菜，吃久了也腻”。他曾引用老北京俗语：“吃菠菜太多会把脑门儿吃绿，吃豆腐太多会把两腿吃软。”然后说，这当然是笑话，但其中包含的道理，也许并不错。
丁玲的处女作《梦珂》，写梦珂到最要好的朋友匀珍家，她们都是从酉阳来上海的。“到晚上吃面时，老太太看到那绿色的，新擀的菠菜面，便不住地念起故乡来。”这样的菠菜面，揉进了浓浓的乡情，看在眼里，吃在嘴里，都别有一番滋味。
艰苦岁月，菠菜同样弥足珍贵，人们将它储存下来，以备冬季调剂或食物紧缺的日子救济之用。梁实秋提到：“菠菜可以晒干，储留过冬。做干菠菜都是拣大棵的去晒。做馅吃是很有味的，如同干扁豆荚一样。”在老舍先生的作品里，菠菜也是北方人家冬天包饺子的必备食材之一。小说《四世同堂》写到天佑太太：“当吃饺子的时候，她端坐在炕头上，帮着包。她包得很细致严密，饺子的边缘上必定捏上花儿。她也帮着晒菠菜、茄子皮，晒干藏起去，备作年下做饺子馅儿用。”
抗战时，老舍先生远在重庆，不由想起过去在北京，郊区的菜农每天向城里源源不断地供给蔬菜。由于营养不良，老舍有一段时间贫血比较严重，医生叮嘱他要休息要补血。老舍无奈地感叹：“是的，我晓得我应当休息，并且应当吃点补血的东西——豆腐、猪肝、猪脑、菠菜、红萝卜等。但是，这年月谁休息得起呢？紧写慢写还写不出香烟钱怎敢休息呢？至于补品，猪肝岂是好惹的东西，而豆腐又一见双眉紧皱，就是菠菜也不便宜啊！”
一把普普通通的菠菜，其中，浸透着多少俗世情怀与人生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