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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所为难得是情愿

日期: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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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化周刊·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刘庆邦

写作是手艺活儿,更是心意活儿,文思如涓涓泉水从心底流出,对自己的心意不可有半点违背。倘若逼着自己硬写,其真诚度、含金量和质量都会大打折扣。我们每写一篇东西,写什么,不写什么,事前都有一个从感性到理性的自主选择过程,也是说服自己的过程。不管写长篇、中篇,还是短篇、散文,都须先把自己说服,然后方可动笔。

长篇小说《花灯调》,我从夏写到秋,从秋写到冬,又从冬天差不多写到来年的立春。在半年多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写,一天都没停。我常常写得泪眼模糊,看不清稿纸上的字迹,不得不抽出一张面巾纸,搌一搌眼泪,才能继续写下去。将近三十万字的写作过程,可以说是不断感动自己的过程,也是不断说服自己的过程。说服自己,不是靠对自己讲多少大道理,而是历史的、现实的和自己所经历的事实都在那里摆着,你不服都不行。

用历史说服自己。在长期的封建社会里,王朝中央和地方政权的财政支出,还有边防所需的军费,主要靠农业赋税。衣衫褴褛的农民,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差不多都被官家收走了,祖祖辈辈过着忍饥挨饿的日子。2006年,我国全面取消农业税。此后,又推出一系列惠农政策,真正切实给农民谋福利。党的十八大以来,在党中央的坚强领导下,打响了脱贫攻坚战,并取得了脱贫攻坚的全面胜利。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此光耀千秋的辉煌成就,难道不值得我们心悦诚服地书写吗!

用现实说服自己。我的老家在河南,我老家所在的县当年是贫困县,所在的村是贫困村。1975年夏季那场突如其来的大水,一天一夜之间把我的老家淹得房倒屋塌。大水退下去之后,村里的人再也盖不起房子,只能住在临时搭建的泥草棚子里。改革开放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之后,特别是在全国范围内打响脱贫攻坚战以后,农村的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还拿我们村来说,差不多家家都盖起了宽敞明亮的楼房。穿衣早已不成问题,不管大人孩子,每个人的衣服都是单摞单,棉摞棉,还没穿破就淘汰掉了。吃饭的事更不用说。以前在我们老家,平日里连黑面馍都不够吃,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白面馍。现在呢,每天吃的都是白面馍,想吃几个就吃几个。我大姐家、二姐家,还有二姐的大儿子家都脱离了贫困,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这些都是我亲见亲闻的最基本的现实。如果我们不是预设偏见,道听途说,而是心怀良知,尊重最基本的现实,这些现实非常值得我们书写。

用中外对比说服自己。我去过肯尼亚、南非等一些非洲国家,知道非洲几乎每年都面临粮食危机。不光是欠发达国家存在饥饿的情况,在一些发达国家,也有人填不饱肚子。这些贫困现象的存在,有些是自然条件恶劣和资源匮乏造成的,而有些则主要是体制和结构性的原因造成的。而在我国,共产党人把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作为奋斗目标,在中华大地上全面建成了小康社会,历史性地解决了绝对贫困问题。对于这样令世界瞩目的巨大变化,中国史和世界史都会有所记载。可作为史料的记载,往往是客观的、简单的、粗线条的,一般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小说作为文学作品,正好可以为历史做一些细节性的、情感性的、艺术性的有效补充。

自己说服自己。相比以上三个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似乎更重要一些,它是从外因到内因,从客观到主观,最终要落实在自己说服自己上。不必隐瞒什么,我自己就曾是一个经历过极度贫困的人。在三年困难时期最严重的1960年,我9岁。这个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生产队的食堂断炊,一口可吃的东西都难以寻觅。贫困离我们并不遥远,也就是几十年前的事,我们这代人记忆犹新。越是经历过贫困的人,对今天的幸福生活越是倍加珍惜。心怀沉痛历史教训的人,对书写今天的巨大变化,也许更有责任感、使命感和紧迫感。如果不写,我会觉得对不起这个时代,对不起人民,也对不起自己。

我每年都回老家,对老家的变化看在眼里,动在心上,是想写一部记录新农村现状的长篇小说。2020年5月,《中国作家》杂志社组织全国各地的十几位作家,到刚刚实现整体脱贫的革命老区遵义采访。在短短三四天时间里,作家们马不停蹄,连续走访了不少地方,其中包括一个从深度贫困村脱贫的山村。去山村的路上,中巴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拐来拐去,驻村第一书记不失时机,在车上就开始给我们讲当地的扶贫故事。她是一位女书记,她所讲的为争取扶贫项目多次奔走的经历,让我深受感动,留下了难忘印象。我心里一动,好,众里寻他千百度,获得“全国脱贫攻坚奖贡献奖”的她,不正是我要寻找的驻村第一书记的优秀代表人物嘛!我们只在那个山村走访了半天,所得到的素材与一部长篇小说的容量相差甚远,我必须再次到那个山村,定点深入生活一段时间。于是,在两年之后的2022年春天,我独自一人重返那个山村,一住就是十多天。在山村期间,驻村第一书记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差不多每天都会抽出时间跟我聊一会儿。除了在她的办公室里聊,她还冒着连绵的细雨,带我在山里行走。我们边走边聊,走到哪里都有聊不完的话题。常常是,聊到动情处,她满眼都是泪水,我的眼泪也模糊了双眼。深入生活的结果,我有了这部长篇小说。

我为这部小说初定的题目是《泪为谁流》。小说中的人物为她的事业付出了太多的感情,我在写这部小说时也倾注了太多的感情。之所以最终把小说的题目改为《花灯调》,是我想来想去,觉得这个题目更有色彩、更诗意、更美、更含蓄,文学性也更强一些。还有,书中多次写到当地广泛流传的花灯调,一到过年过节,或有什么庆祝活动,村民就会唱起花灯调,通过对比,歌唱山村的巨大变化。花灯调是民间小调,有地方特色,更能表达民众的心声。

从刚记事的时候,我就在为这部书做准备。当然,当初的准备不是文字、语言、艺术和技巧上的准备,而是饥饿的准备、生活的准备、人生的准备、生命的准备。我准备了大半辈子,酝酿了几十年,终于把这本书写了出来。

(《花灯调》,刘庆邦著,作家出版社2024年1月出版。本文为该书后记,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