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贵豪
所谓工人文学，即反映工人生活、刻画工人形象、表现工人思想情感的文学作品。中国工人文学诞生于20世纪初，在20世纪30年代得到一定程度的发展，出现了一批工人作家。多年来，与成果丰硕的乡土文学研究相比，工人文学研究有明显不足。李惠敏等人撰写的《中国工人文学史》（河北人民出版社2023年12月出版），既是对工人文学内容的挖掘，又是对20世纪中国文学既有版图和文学史书写样态的重新审视。
该书分小说、诗歌、戏剧、散文四编，分别叙述工人小说、工人诗歌、工人戏剧、工人散文的发展历史，有史的线性叙述，也有重点作家的分析和评价，点线面结合，较为全面地展示了中国工人文学发展的轨迹、面貌和成就。该书也是一部形象化的中国工人史，它以文学的形式记录了中国工人阶级从苦难到抗争再到当家做主人的历史，记录了不同行业、不同时期的工人生活，其中有些工人类别随着社会的发展已经消失，因此相关题材的作品就显得弥足珍贵，既具有文学审美意义，又具有史料文献价值。
在工人文学的视域中，知名作家鲜为人知的某些侧影，也渐渐清晰起来。丁玲、巴金、李健吾、路翎、老舍、夏衍等，其实都是中国工人文学的先驱或闯将，但人们往往更关注《莎菲女士的日记》《家》等经典作品。在严家炎主编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中，臧克家完全以农民诗人形象示人，这对诗人的内在丰富性，可能是某种遮蔽。总体而言，一些作家的工人文学作品长时间被忽视，甚至被遗忘，没有得到更多关注和研究。
由于工业题材的存在，当代文学史对工人文学常常会写上一笔，而在现代文学史的叙写中，工人文学的概念可以说难得一见。《中国工人文学史》对现代文学30年间大量工人文学作家作品的考察，拓展了中国现代文学史的研究视域。
该书的出版引发对“文学史何为”的思考与讨论。著名文学史家王瑶对于文学史研究的核心理念是：“文学史研究不等于一般文学鉴赏或文学评论，不能满足于就事论事地、孤立地介绍作家作品，而要把作家作品也作为一种文学现象，考察它广泛的、纵的和横的历史联系，看它如何受制于政治、经济、社会等外在因素的影响，与中外传统的文学成果有哪些联系，对于当代和后代文学起过什么作用，等等，从而判断其历史地位与价值。”换言之，文学史研究既要重作家作品，又要重历史语境，还要重整体文脉的勾勒。而对这些内容如何平衡，如何重建总体历史语境和文学现场，又如何从现象中提炼规律、梳理脉络，并恰当地讨论和评价作家作品，完成文学史叙事，成为文学史书写的主要命题及难题。工人文学作为历史语境和文学现场中的真切存在，自有重新纳入文学史视野的必要，历史的现场感，由此可以得到进一步重建。说到底，正因为一部理想的文学史太难抵达“理想”，类似通俗文学史、女性文学史、工人文学史等不同类型的文学史才会不断涌现，以“文学史丛”的合力形式，探寻文学和历史的美与真，构成文学史的多元想象。
无论如何，将工人文学纳入考察范畴的文学史，实际上是对中国工人群体内在生命体验和历史经验的观照与表达。在名目繁复且大同小异的文学史中被一再边缘化的工人文学，指涉着一个特有的历史过程和社会实体，同时栖息在近代以来无数中国人的情感结构里。
文学是人学，工人文学便是以工人之存在为主要表现对象的人学，他们的苦难、挣扎与喜悦，他们如何生、如何死、如何参与历史，都在其中。而无名者如何命名或找回名字，是学界应该认真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