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剧照
□胡景敏
2020年，电影界首次提出“中国新人文电影”理念并付诸实践。新人文电影倡导以“现实主义”“人文关怀”“精神力量”“艺术品质”为特征的新人文精神，在跨文化的视野中关注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和个体的现代化进程，并以此为出发点，展现和处理人与自然、科技与人文、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之间的新关系。王超执导的电影《孔秀》以散文化的慢叙事带观众走进时空隧道，将一位时代女性的个人史真诚地呈现在银幕上。影片弱化了对生活的戏剧化处理，以平实的镜头语言和美学格调展示出令人动容与深思的静谧的生活流。个人史内容与生活流叙事构成这部新人文电影的底色和特色，成就了一部高品质的影片。
笔者曾观赏过多部奥斯卡最佳影片，持续追看每一年度的中外热门影片，也曾热衷阅读电影理论和电影史著述。于是形成了一种不自觉的欣赏习惯，把每一部电影放到电影史的链条中去审视，看它的主题、叙事、风格、镜头语言等，并乐于给影片归类。而面对电影《孔秀》，笔者犹豫了。它是传记片，还是青春励志片？是女性电影，还是年代电影？是历史批判，还是伦理反思？这些电影类型，《孔秀》可以是任何一个，但似乎又都不是。
有这样一种观点：好电影本质上都是传记电影。这是就电影塑造人物、揭示某种境况下的人生状态而言。诚实的传记电影认真还原一个人的生活史以及时代对于人们生活的影响。电影《孔秀》改编自作家张秀珍的自传体长篇小说《梦》，讲述了20世纪60年代初期到80年代中期，孔秀从一个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到步入社会成为一名普通的印染女工，之后成长为作家的故事。电影中的孔秀一身蓝布工装，推着装满布匹的车，踩着缝纫机，骑着笨重的二八自行车，在劳碌、争吵、误解中蹒跚前行。她经历了两段婚姻，抚养了三个孩子。她在女工、妻子、女儿、儿媳、母亲、女作家等身份之间穿插切换。婆婆的埋怨唠叨、第一任丈夫的平庸软弱、第二任丈夫的暴躁病态、作为母亲的艰难、疵布事件的压力、直言招致的批评、对儿子成长的愧疚、对女儿早恋的担忧、对妹妹生活的牵挂等，构成孔秀生活的全息图谱。她从中感受到的是压抑、煎熬、失落，甚至绝望。婆婆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两任丈夫的大男子主义、工厂领导的家长作风等，都是孔秀生命之舟无法掌控的力量。此外，电影也触及了女性的生育问题。孔秀所承受的一切，既带有女性的性别特点，又有指向世间普通男女的超性别意味。但是，孔秀并未屈服，她摆脱了生活的下沉状态与生育之苦，对写作的选择与执着，照亮了婚姻与家庭生活的昏暗。
电影开场，火车汽笛清脆响亮，车轮碾压下铁轨的声音久久回荡，少女孔秀的人生被点燃了，开向远方的火车喻示着孔秀人生无限的延展性。影片结尾，中年孔秀在铁路桥下再见前夫，问起儿子的学习情况，前夫说儿子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孔秀说：“我信。”孔秀选择相信，显然不是基于事实。相信前夫的话，是宽容、释怀；相信儿子的未来，是乐观、疼爱。孔秀以她的倔强、坚忍探索自己的人生。在历史的洪流中，孔秀是微小的，而电影展示的是她在时代中不屈的奋斗史、精神史，这正是“新人文电影”的精华所在。
中外经典传记影片多将个人经历与重大历史事件联系在一起，以传奇故事解锁历史进程，以历史关键节点照亮人物的高光时刻。孔秀本就平凡，生平缺少传奇性，但日常生活练就的倔强与坚忍正是其平凡人生的伟大之处。电影围绕这一主旨，将叙事重心指向日常生活。
为了增强日常生活叙事的韧性和质感，影片着意突显了四个特点：一是增强物质环境的年代感。电影带观众回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北方工业小城，街道、厂房、宿舍、服饰、生活用品，无不带有强烈的年代感，散发出极强的怀旧气息。二是对生活细节的充分挖掘。电影对家庭生活的细节挖掘最为细致、丰富。比如有一场家人围坐吃饭的戏，孔秀在饭后把两张条凳抹净，放回床边，盖上床被，增加床的宽度。场面自然，过程流畅，生活味十足，引发经历过那个年代生活的观众共鸣。三是在叙事上追求含蓄、简约、节制。孔秀半生悲苦，她的家庭矛盾、工厂遭遇、励志经历等都富有戏剧性，但是电影没有着意突出戏剧性，而是把它融入日常的生活中，轻描淡写、点到为止。两段婚姻结束，没有声嘶力竭的大悲；由女工蝶变为作家，也没有锣鼓喧天的大喜。第二段婚姻结束后，面对志同道合的男同事的主动，孔秀发乎情止乎礼。而妹妹对这位男同事似乎也有感觉，但电影把三者的关系处理得若有若无，把生活表层的旋涡转化为静水深流，冲淡了故事的戏剧性。四是对影像情绪化、诗意化的适度追求。该片影像简洁朴实，通过光影、明暗、视角、构图的调度处理，捕捉日常场景、物象中的情绪和诗意。窗台上的一束花，尽管开在幽暗中，仍带给人难以名状的感动。孔秀夜班晚归，镜头从室内向外拍摄，取卧病在床丈夫的视角，大半昏黑的银幕中上部，门上玻璃窗映照进橘黄的灯光和女主人的影子，庸常瞬间透出了些许诗意。
影片《孔秀》如清水芙蓉般平淡自然，呈现了改革开放带来的人文进步、时代朝气和与之紧密联结的女性个体命运。其蕴含的人文精神有震撼心灵的力量，其独有的生活流叙事造就了影片较高的艺术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