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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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抒写历史皱褶中的个体命运

日期: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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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辛泊平

在俄罗斯文学形象画廊中,有一类特殊而又普通的人物一向引人注目。他们被称为“零余人”。他们是屠格涅夫《父与子》中的巴扎罗夫,是莱蒙托夫《当代英雄》中的毕巧林,也是青年作家刘剑笔下的孔爷。

在刘剑的内心深处,始终隐藏着纯文学的情结和向经典致敬的信念。小说《老道南》就是他这种情结和信念的文本体现。

小说中,孔爷应该是作者着墨最多的,但绝不是唯一和绝对的主人公。在他的周围,马海、马江、把三儿、小娜,甚至故事的叙述者“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叙事使命。作者贴着人物写,既没有仰视,更没有放低,只是以见证者的态度描述,为生命的过程存档,为时代的多元留证。

在老道南,“我”并不是一个显赫的存在,只是一个边缘人物,负责日常的打量与青春的探险。对于那些早已进入社会或已经开始认识社会的人来说,“我”并非实体,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所以,他们面对“我”时不用借助伪装,而是以本来面目出现。比如孔爷(也就是后来的孔哥、老孔),比如马江和马海,比如把三儿。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他们表达身份和传递野心时最安全也最有效的一个观众。

正因如此,孔爷的道南辉煌和后来的落魄才有了最恰当的存放处,马海的荣辱浮沉才有了最近距离的倾听者。可以说,“我”见证了他们的开始,也记录了他们的结局。这不仅仅是叙述的安排,也从另一个方面诠释了时代的选择。他们所谓的荣耀与落寞,只是个体选择的结果,并不是时代的价值体现,更不是时代的主流意识。

作者就是在写历史皱褶中的事件和人。从最初对孔爷的敬畏,到最后对老孔的厌弃和同情;从最初对马海的敬佩,到最后对马家兄弟的主动疏离;从最初对小娜的误解,到最后对小娜的惋惜……作为故事的叙述者,“我”从始至终都在描述印象。孔爷的辉煌出自他自己之口,孔哥和老孔的经历也都是印象,都没有见证者。这些印象堆砌起来,构成一个人青春的记忆。

小说中包含怀旧的元素,无论是对已不存在的老道南,还是对那个地方怀有不同记忆和情感的人们,作者的笔触都饱含深意。但这只是小说的一种底色,并不是作品的落点。作者不是写时代的挽歌,更不是为某个人物立传,他只是在写自己的印象。在他的印象谱系中,孔爷和马海都不是传统意义上与命运搏斗的正面人物,他们只不过是时代中一闪而过的暗影。在一定的时空里,他们的确拥有常人无法忽略的能量,但那种能量指向的是欲望。所以,他们必将被时代摒弃。从这个角度看,始终处于尴尬处境的老道南和曾经是男孩子心中堡垒的天桥,既是地理意义上的存在,更是隐喻空间。在隐喻的语境下演绎现实故事,不仅是一种写作智慧,也是心理真实的存放形态。

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中说:“阅读者必须讨论具体的细节,而不是一般的观念。”作者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虽然他在表达时代感悟与生命认知,但并没有让这种认知和感悟沦为抽象的概念。他没有评价人物,只是遵从人物的性格和出身,让他们以自己独特的身形走向自己的命运。他笔下的人物不是符号,而是具体可感的生命个体。每一个场景,即使是最普通的对话或细微的称呼变化,都隐含着作家对故事情节的考量与经营。所以,他写出了浑不吝但又脆弱不堪的孔爷,也写出了敏锐聪慧又厚黑的马海。他们都曾风光一时,但最终都成为隐秘的记忆,在某个时间某个群体中以饭后甜点的方式流传着。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都是失败者,是比那些清醒但又无力摆脱自身弱点的“零余人”更为灰暗的“零余人”。

就写法而言,作者并没有采用先锋写作,而是选择了相对传统的表达技巧。他善于运用方言俚语,以白描的手法勾勒人物和场景,但并不放弃对局部细节的打磨。无论是对孔爷与老孔身份差异的前后对比,还是对青年马海与大亨马海的形象观照,都诉诸人物的语言与细节,有血有肉,有声有色,既有现场感,也有感染力。正因如此,小说在某种程度上做到了卡佛所说的“用语言赋予细节以生气,使故事生辉。语言精准了,细节才会具体传神。为了准确地描述,你甚至可以用一些通俗的词。只要运用得当,它们同样可以起到一字千斤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