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座冰山,你不用海水淹没它,那就让它露出一角。”在小说集《八分之一冰山》(花山文艺出版社2023年9月出版)中,沈念“欲言又止”,然而其含蓄内敛的文字,分明展现了作品表层之下深厚的内涵。该书由八篇中篇小说构成,分别为《殊途》《那夜》《物质想象》《途中》《冰山》《长鼓王》《空山》《鱼乐火刺疑事》。
沈念是一位散文作家,因此他的小说也带有散文的隽永底色。他的作品常展现出对平凡人生的体恤和观照。无论是《殊途》中父子的殊途同归,还是《冰山》里吴果隐藏的冰山一角,抑或《空山》中彭老招的空山绝响,沈念总能恰如其分地捕捉到人们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在小说集中,他的视角从都市延伸开去,在乡野世界徘徊凝视。他的语言行云流水,写作技法浑然自洽。作品呈现了一个作家的多面性,这源于沈念对文字驾驭的纯熟和他对人生理解之深切。
沈念的叙事语言一部分极为陌生,一部分又极为接地气。他在运用文字时多有独特的创造,增加了读者的审美体验。在《那夜》中形容寒冷,他写道:“那夜极其寒冻。鸟声叫出口,就冻在了树杈上。”“鸟声”作为一种听觉感受,却用一个“冻”字来形容,化抽象为具体,将那夜的极寒生动地表现出来。书中还使用了很多修辞性的写法,也给人新奇之感。《途中》男主人公回到空荡荡的家中,“他感到脖子被一双生铁般的手钳住,留点微弱的呼吸让他苟且活命”。作者将包围着男主人公的孤寂比喻为“生铁般的手”,窒息的感觉似乎透过文字潜入读者的身体里,临场感十足。
沈念小说中的人物语言富有个性,闻其声如见其人。《那夜》中朱场长骂鹿后义:“龟儿子的,你不好好打,老子抠掉你的第三只眼。”短短几句话,将一个粗俗但惜才的人物形象淋漓尽致地烘托出来。沈念也尝试用一些古言、民谣。在《长鼓王》中,老叶形容永城瑶民“左腰长刀,右负大弩,种黍菽以为粮,猎山兽以续食”。瑶民老倌唱的带有民族风情的山歌,也将读者带入深山之中,使之沉醉在歌声里。
在沈念的小说中,少有叙事技巧的痕迹,这正是作者技法纯熟的表现。作者一方面在描写心理时将意识流融洽地汇入其中,呈现出人物纷繁复杂的心理;另一方面在表现现实时,力求还原故事与人物的真实面貌。
“自由联想”式的意识流是沈念小说中最常使用的,乍看出奇,细看精妙。小说《途中》里,男主人公在飞机上闭上眼睛,梦见一匹小紫马,“小紫马突然变成了李昉的脸、西媛的脸、他自己的脸,又变成从未见过的一张抹香鲸的巨脸,宽大肥硕压铸成长方形的脸,尖嘴张开眼睛就眯成一条凶恶的缝隙,灼灼的目光像冰刃刺过来。”过去的李昉、现在的西媛,都是他爱过的女人。李昉的轻易离开、西媛的难以捉摸,都在他心里堆积,最终在潜意识中泛滥,使他在感情的泥沼里难以脱身。
沈念是一个多面作家,一直在探索写作的更多可能性。他描写一个以捕鲸为生的老人照片,只见老人面朝大海,其他都是布景。他写道:“老人真实的人生最后只能定格在一张虚假的布景上。上帝喜欢跟每一个人开玩笑。”他似乎什么也没说,但似乎什么都说了,令人回味无穷。同时,他又具有先锋性。《鱼乐火刺疑事》中,“刘美丽到底有多美”谁都不知道,这成了鱼乐镇的一个传说。但刘美丽的美,却让马鹏等人对“美”有了具体化的想象,就是将其投射到同学周岚身上。此外,镜像写作也在他多个作品中出现。《殊途》中的父亲以儿子为镜,在儿子去世后开始反思自己过去错位的爱情;《物质想象》中的“他”与女学生交谈时出现在镜中的那张脸,其实是其自我意识的投射。这种写作方式或许是受到作家博尔赫斯的影响,但同时作者也在不断前进,在前人开辟的写作之路上闪现出自己的独特光辉。
作家本人的“冰山”或许还在海上漂泊着,但是他显露的一角已熠熠闪光,其蕴含的多种可能性等待着被发现,或许已经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