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图》：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

《踏歌图》

□刘立勇

在山间幽僻的小径上，六位乡民踏歌而行，彼此呼应，一派欢愉的景象。这便是南宋画家马远《踏歌图》所展现的画面。《踏歌图》为绢本设色山水人物画，纵192.5厘米，横111厘米，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踏歌”是一种不拘泥于程式的民间娱乐形式，用足蹬踏而作歌之调。在宋朝，每逢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年，人们就口唱欢歌，一边踏足，一边舞蹈，少女们也会穿上美丽的衣服，以脚踏地，踩着节拍，吟唱词曲。这幅画便是中国画史上描绘“踏歌”的千古名作。

在《踏歌图》中，巨大的山石都被安排在左侧偏下的位置，与之对应的右侧偏上部分则相对空灵，体现出马远特有的构图法则。作品重心居左，虚实相兼。这种布局营造出幽寂深远、韵味悠长的意境。从表面上看，《踏歌图》是一幅表现自然山川风貌的山水画，实际上，它是一幅描绘社会生活的风俗画。

从《踏歌图》中可以看出马远对李唐画风的继承与突破。马远画山石的方法极有特点。他使用了大斧劈皴法，以侧锋横切入笔，平头入，尖头出，兼以水墨，一气呵成，爽利而劲健，形象地表现出陡峭山势和坚硬石头的质感。山石犹如巨斧劈出一般，突破了李唐惯用的小斧劈皴的笔法，通过层层积染而形成厚重沉郁的山石效果。马远对笔法的创新，改变了北宋沉厚、繁杂的笔墨样式，使山水画趋于简洁明朗，丰富了山水画的笔墨技法，对后世山水画的发展具有深远影响。

在构图方面，马远也有创新。他喜欢将图中的山石集中于某一边角，形成虚实对比，因此被人称为“马一角”。在《踏歌图》中，这一特点虽不十分明显，但在具体处理上，已经融入了边角之景的法则，所以，整幅图并不以雄伟见长，而是以清新取胜。马远画树也有自己的习惯，他经常把树的枝条画得向下斜拖，人称“拖枝马远”。细看图中，几个人物所占的位置很小，却最引人注目。人物线条挺拔刚劲，动作神态活泼有趣，这些都显示了马远不凡的技艺。

《踏歌图》取材于南宋都城临安附近的农村，是一幅表现“全境”的作品。首先在画意表现方面，可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上部的远景奇峰对峙，笔直的“类剑插空”的山峰，简约的笔墨，云气缭绕，气势奇崛，象征着国力强盛；中景部分以云气相隔，奇峰之下的树林中，云雾缥缈处宫阙隐现；下部为近景，也是画面最着意刻画的重心，翠竹垂柳，溪水石桥间，几个农夫正结伴踏歌而行，代表百姓安居乐业。马远在图中安排了为数不多的几个点睛人物，使画中的主题得到充分展示。画家并没有去描绘乡间踏歌盛况的全貌，而是选取了左右两组相互呼应的乡民形象。右下角四个农夫，载歌载舞地走在田埂上，四人姿态、神情各不相同，脚步轻盈而富有节奏。裤子上打着补丁的老者，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高高抬起，手舞足蹈，兴奋异常。在老者刚走过的石桥上，有一壮年汉子，双脚踏着节拍，拍着巴掌，笑着唱着。壮年汉子身后那人，似是喝了点小酒，抓住前行者的腰带，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在竹林边上，还有一个壮汉，肩上用一根竹棍挑着酒葫芦，摇摇晃晃，趁着酒兴，踏歌而归。

马远描绘了这几个成年人之后，觉得还不足以表达欢快的气氛，特意在画幅的左下角安排了两名孩童。只见他们回过身来，惊异地看着几位长辈，可能是觉得他们的举止行为与年龄不符，所以有些滑稽可笑。平时长辈的持重和威严怎么都没有了？这两组人物相互呼应、相互衬托，把“踏歌”欢愉的情绪推向极致。从这六个人物身上，完全可以感受到整个村庄中传出来的歌声、踏地的节拍声和欢快的笑声。马远“以一当十”“以小见大”的艺术表现手法，实在高妙。画家巧妙地将诗意的自然之景与人物风俗活动结合起来，相辅相成，使得整个画面既安静闲适又不乏轻松愉悦。

《踏歌图》右下角题有“马远”二字，上端有宋宁宗所题五言绝句，诗为：“宿雨清畿甸，朝阳丽帝城。丰年人乐业，垄上踏歌行。”题诗借用王安石的《秋兴有感》，将“陇上踏歌声”改为“垄上踏歌行”，强调众人欢快踏歌的场面，落款“赐王都提举”，钤“庚辰”“御书之宝”二印。这首诗点明了画的主题，表达了对太平盛世的企盼。早在宋徽宗时，就设“画学”，以“下题取士”的方式招募宫廷画师。有一种说法是，《踏歌图》便是马远应诏根据诗意而创作，正所谓“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

（本文作者系河北省美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