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宏
在《文心雕龙》中,刘勰对历史上几位名人的写作景况如此描述:“相如含笔而腐毫,扬雄辍翰而惊梦,桓谭疾感于苦思,王充气竭于思虑,张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练《都》以一纪。虽有巨文,亦思之缓也。”
司马相如含笔写作,直到笔毛腐烂,文章始成;扬雄作赋,用心太苦,因而梦寐不安;桓谭因苦苦构思而生病;王充因著述过度用心而气力衰竭;张衡创作《二京赋》,耗时十年;左思推敲《三都赋》,历时十二载。创作时下笔有快慢,天分不同;但是当“笨”成为一种态度、一种守持,早晚能成大器。
一位作家谈到中国古文时说,读古文仿佛置身博物馆,先秦文章是青铜器,楚辞是陶罐,魏晋文章是汉瓦,唐宋文章是秦砖。他还说,庄子是编钟,老子是大鼎,李白的诗歌是泼墨山水,杜甫的诗歌是工笔楼台,苏东坡的小品是碧玉把件,三袁、张岱仿佛青花茶托。
看来,全是“笨”功夫啊。那些有分量的诗文,哪个不是由点点滴滴的心血、丝丝缕缕的才思织塑而成?没有一点刻意守持的“笨”功夫,青铜、陶罐、汉瓦、秦砖怎么做得出来?
贾岛这位“苦吟诗人”,大白天也推推敲敲,竟闯进了文坛大家韩愈的车队。据史料记载,贾岛写起诗来,“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现代作家里也有这样的人。白先勇写《游园惊梦》,便如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六易其稿;其同辈王文兴更慢更细,写小说一日只写300字,后来打对折减产至150字。
被称为“中国最笨历史作家”的汪衍振,花了大半辈子时间研究晚清三大名臣,耗费21年心血才出版人生中的第一套书。大家为他算了一笔账,平均一天一百多字,堪称“龟速”。为搞清楚曾国藩初入官场12年的升迁细节,汪衍振搜阅了近2000万字的历史资料,用心之苦、用力之深,到了无孔不入、无坚不透的地步。21年里,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外,汪衍振全部时间都用来查找资料、核对史料、读书写作。有时为了一段史实的出处,可以不吃不喝埋头工作,通宵达旦。
对于自己的“笨”,汪衍振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他认为,“笨”是一种态度。“笨”,才会严谨,才会小心。不管多聪明的创作者,一旦涉及创作,都不敢不“笨”。
还有一类人,看似灵气大于功夫,譬如李白、黄公望,他们在艺术上自成一格,别人与之相比,不是不够,就是过火,总不如他们熨帖舒服。仔细想想,全凭才气和天分,不使点“笨”功夫,恐怕也是不行的。因为,灵气也要在积累中生发。
一切的努力,都是对自己的不满,都是对完美的靠近。至于怎么努力,无非笨笨地琢磨,笨笨地积累,笨笨地发力。正如曾国藩所说,“唯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不走捷径,不耍心机,才能有实实在在的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