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品一
童年的记忆里，我是在父亲宽厚而温暖的肩膀上长大的。
记得7岁那年，我持续高烧，喉咙里一边一个疙瘩对着长，直至连在一起，连口汤水也咽不下。一位老中医摸了摸我滚烫的额头，看了看嗓子，摇摇头说：“快送大医院吧，也许还有救！”父亲一听顿时慌了手脚，背起我撒腿就跑，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颊上滚落下来，鞋底磨破了，也全然不顾。在通往县城15公里的石子路上，留下了父亲滴滴汗水和带血的脚印。
父亲家境贫寒且有残疾，40多岁才成家有了我。母亲生下我不久就去世了，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此后，我们爷儿俩便相依为命。转眼到了上学的年龄，学校离家仅有半里路，父亲放心不下，每天背着我上下学。一次，一个同学说：“你爷爷接你来了。”父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从那以后，他每天总是背对着学校大门，远远蹲在那里，等我下学了爬上他的肩膀。这副肩膀背起的是他满满的爱，是他的全世界。
父亲不识字，但他不甘心下一代像他那样，面向黄土背朝天，整天跟土坷垃打交道。小学毕业那年，正值三年困难时期，一家人连温饱都难以维系，可父亲却执意要送我去县城读书。
为了筹集昂贵的学费、生活费，他选择了去砖厂出装窑的营生，每天背着砖坯子进去，再背着砖出来，起早贪黑一刻也不停歇，靠两个肩膀挣够了我的学杂费。打我记事起，父亲就有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和关节炎，我无法想象他是怎样硬撑过来的。每天收工回来，我便用棉签沾上樟脑酒，涂抹他肿胀的关节和扭曲变形的脚趾、手指，以减轻他的疼痛。每到这时，父亲总是用满是老茧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一天的疲劳似乎一下子消失了。我们爷儿俩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充满了甜蜜和温馨的回忆。
开学那天父亲锁好门，慢慢蹲下来，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爬上他的肩膀，而是连忙把他扶了起来。我小心揣起父亲一分分、一角角积攒下来的血汗钱，心里装着他的嘱托和期盼，含着眼泪独自踏上了求学之路。县一中是省重点学校，我在那里受到了良好的教育，成了全校的尖子生。老师、同学都鼓励我上高中，将来报考名牌大学。但我不忍心父亲再为我过度操劳，就瞒着他选择了能够发助学金的师范学校。
师范即将毕业时，我回村里实习，那时父亲已是60多岁的人了。无情的岁月和沉重的家庭负担，在他额头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他已是两鬓斑白、脊背佝偻，看上去比同龄人苍老了许多。后来，他又多了哮喘的毛病，稍一活动便气喘吁吁、脸色发青。父亲在不经意间渐渐老去，让我心里隐隐作痛。
实习结束返校时，父亲又要送我到车站，我突发奇想要给他一个惊喜。待父亲锁好门，我蹲下身来想要背他，他却连连摆手说啥也不肯。在我的苦苦劝说下，他才极不情愿地趴在我背上。一路上我找着话茬逗他开心，父亲却似乎高兴不起来，还不时抹着眼泪几度哽咽。汽车开动了，步履蹒跚的他跟在车后，不停招手呼喊。尽管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但我明白那都是拳拳的父爱真情。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心里盘算着将来挣了钱一定好好孝敬他老人家。不承想，这次竟是我和父亲的诀别。子欲养而亲不待，成为我心中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50多年过去了，我已儿孙满堂。接送孩子上下学的交通工具，逐渐由自行车换成了电动车、小汽车。而我在儿孙们小时候，也曾让他们爬上我的肩膀，背着他们上下学，体验父亲当年的感受，以缅怀他老人家平凡质朴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