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鲁民
古人,不论读书做学问,还是著书立说,抑或研习书法、绘画,都颇有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他们为了集中精力,排除干扰,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想出一个笨办法,就是“不下楼”。
王安石曾写过一篇关于诗人孙抗的文章:“君少学问勤苦,寄食浮屠山中,步行借书数百里,升楼诵之而去其阶。盖数年而具众经,后遂博极天下之书。属文操笔布纸,谓为方思,而数百千言已就。”意思是说,孙抗能够写文章满纸锦绣,不是天生就能做到的,而是后天勤学苦练的结果。为了安心读书,研习学问,他上楼后,就命人把楼梯卸掉,坚持数年,水滴石穿,终于成为诗文名家。
清道光年间的书法家郭均,也采用了这种办法。他为了苦练书法,三年不下楼,闭门谢客,潜心修炼,饭菜都是用绳子吊上楼去的。常言道:“苦心人,天不负。”他最终修成正果,名扬一时。其代表作品有《重修咸阳县城碑记》《朱子家训》等,在书法界广为流传。
最让人佩服的是元代书坛名家鲜于枢,他把书房命名为“困学斋”,自号“困学斋主人”,曾二十年不下楼,在这里读书练字,创造了“不下楼”的最高纪录。七百多年后,他的草书作品《石鼓歌》,被拍出了4620万元的天价。
清代武将樊燮的“不下楼”,是由儿子完成的。他耻于自己没文化,被人羞辱,就把两子安置楼上,重金聘请名师教导,苦读数年,不许他们下楼。且令两子着女子衣裤,考上秀才进学,可以脱女外服,中举才能脱女内服。俩孩子倒也争气,没有辜负父亲的厚望,后来,一个中了进士,一个中了举人,也算是兰桂齐芳,双喜临门。特别是老二樊山,不仅中进士、点翰林,担任过护理两江总督,还是个颇具才学的诗人。
现代人也有“不下楼”的记录。在西南联大教书时,闻一多先生耻于学问未臻一流,与陈寅恪、刘文典等人相比尚有差距,就上楼苦读,手不释卷,废寝忘食,朝乾夕惕。同事们劝他下楼休息,不要搞得那么苦,都被断然拒绝,大家就戏称他为“何妨一下楼主人”。
古今中外,要做学问成名成家,历来都是很寂寞也很清苦的事情,须有“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的崇高境界,“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坚定决心,“衣带渐宽终不悔”的坚强意志,才能心想事成,达到目标。至于流于时尚、抛头露面、呼朋唤友等,也只适合于饮酒作乐、游玩嬉戏罢了。
揆诸历史,苏秦读书“悬梁刺股”,孔子读易“韦编三绝”,董仲舒做学问“三年不窥园”,杜甫写诗“语不惊人死不休”,曹雪芹著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这些都被传为学界美谈。杜甫当年只有茅屋一间,曹雪芹晚年也是家徒四壁,若是家中有楼,他们大概率也会上演“不下楼”的生动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