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延
年少时，每逢新春，家里人早早就开始忙碌了。厨房上灶，吊钩子，挂鱼肉，熏腊味，蒸米饭，还要备好精心酿制的大坛甜酒。
家乡湘北，农村自酿甜酒，称为“拍甜酒”。当地种植，多是黏谷。每逢年节，都是用黏米拍甜酒。后来，改植糯稻，每当跨过腊八门槛，很多人就取出一口大木甑，把淘洗干净的米粒，放入筲箕或箩筐内滤干，再倒入木甑里，蒸出满满的一甑糯米饭，用来打糍粑、拍甜酒。这应该也是湘北民间的独特民俗吧。
拍甜酒之前，母亲总会赶往小镇，找到配制甜酒的药子。随后，小心翼翼地拍出甜酒，以此美味犒赏全家。
就像沈从文流连湘西那样，年年拍甜酒，早已植根在每家每户的心底。尤其是母亲，乐此不疲。酿制甜酒，方法很简单。每次取出两个脸盆，将蒸好的米饭装进去，随后，将碾碎的甜酒药子撒到米饭上，边拌边撒，直到拌匀为止。将盆内米饭拍紧，盆上蒙一层薄膜，再盖上厚棉袄，藏在背风处发酵。个把月之后，甜酒就算酿成了。盛在白瓷碗里，颜色温润，酒香四溢。
酿制甜酒需要掌握一定的技术，拌撒甜酒药子，要均匀到位、分量准确；密封发酵的温度和时间，也需把握精准。新年时，母亲拍出来的甜酒，味道甘醇，品尝过的人都啧啧称赞。
甜酒，饱含着故乡情，一杯入口，随即温暖人心。年少时，每逢年节，家里款待客人，都会为他们煮一碗甜酒桂圆冲蛋，或是一碗甜酒荷包蛋，让他们享用这甘醇美味。那岂止是一碗甜酒，分明是幸福的释放，充盈着湘南湘北、故园山川。
除去甜酒，还有腊鱼，香味独特，更值得期待。冬至过后，乡人便开始涉塘捞鱼了。有了活蹦乱跳的鲜鱼，农家立马开始施展厨艺，其中当然离不开美味的腌腊鱼了。
腊鱼，堪称故乡新春里的“看家菜”。每家年饭，只要能吃上鱼，就预示着快活人生年年有余了。
有位哲人说，思想是行动的先导。只要有了美好的思想，就会千方百计把它变为现实。眼下，老家村子里已发展了稻鱼、稻虾以及藕鱼共生产业。这新鲜的鱼虾，和稻米、莲藕们一起，运送至城镇市场，让市井飘散起腌制腊鱼的特有香味……甜酒配腊鱼，足以让湖湘人家浸润在年节甜蜜的幸福当中。
画家黄永玉祖籍湘西，爱吃辣，其自传体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里，多次描述了湘西美食的魅力：“这一边疏疏落落几间临河吊脚楼，门面上摆着三两张小饭桌，桌上筷子筒、盐辣罐和另一张庄重的桌子上陈列的辣子炒酸菜干、干辣子豆豉油烹小鱼干、辣子炒酸萝卜丝、青辣子炒牛肉丝、腌萝卜、腌辣子，这些大盘子盛着的东西都盖着纱布，跟两口青花瓷酒坛，路过的人都要瞥上两眼。”
黄永玉迷恋的豆豉油烹小鱼干、青花瓷坛酒，跟湘北的腊鱼甜酒，早已珠联璧合。与其说是这鱼香酒饮诱人，倒不如说是浓郁的乡情更难以割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