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静雯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过大年,这个被中华民族刻在骨血里的传统,在《印象春节:文学大家谈中国传统节日》(贵州人民出版社2023年12月出版)一书中有了更为具体的形象,它是徐贵祥童年的红花褂,是郁葱记忆中的雄鸡唱晓,是尹学芸幼时的红白饺子,也是鲁敏对父亲复杂的思念。该书由作家李浩主编,收录了26位诺贝尔文学奖、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骏马奖获得者的28篇作品,不仅有相似又不同的春节印象,还有一段段百感交集的错落人生,它包含着每一位游子的近乡情怯,更点染了一个让人久久回望、眷恋的烟火人间。
在作家笔下,春节总有些孩子气的天真。年节下的孩子眼里沁着期盼,嘴里住着馋猫,衣兜里装满了瓜子花生,还遗憾着没拿到亲戚家的红薯干和水果糖。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灵光”,让父母哭笑不得的“聪明”,鲜活了年最真切的味道。
在《小时候的年》中,莫言回忆起辞灶时吃糖的疑惑:“如果粘住了灶王爷的嘴巴,坏话自然是不能说了,但好话不也说不成了吗?”“每家都有一个灶王爷,那假如有的家里分家,是不是要重新再配给他一个灶王爷呢?”小孩儿脑瓜里的问题源源不断,问爷爷奶奶,他们不回答,只说:“小孩子不要问那么多,知道那么多事干什么?”即便如此也没关系,那些浓油赤酱的佳肴、蓬松喜人的大馒头、五颜六色的年画和红彤彤的春联、绚丽多彩的烟花,已经足够他们兴奋的了。
《柴火妞的盛宴》中,乔叶仔细介绍了盘饺子馅的过程——“对,是要野长的荠菜才好吃”“肉呢,一定要买前腿肉……即便没有前腿,那也尽量别用后腿”。包饺子应该是一件天大的事,乔叶在文字中处处显示着一种较劲,萝卜要擦挫、焯水、拧干;肉和菜可以是一比二、一比三,但最好是一比四;“醒”好的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对每个细节的强调和经久实践的心得,不由让人对这种传统吃食肃然起敬——一个个饺子究竟藏着多少人们对于生活的认真和期待。
作家们对于过年的吃食、新衣裳念念不忘,甚至有一种陶醉。在正月暖阳的照耀下,那些贫苦的日子一点点被“过年”融化,它们经由物质和感情的双重化合,在广袤的中华大地上描绘出生机勃勃、热气腾腾的希望。
而“春节”也并非只是一时一地的欢喜,它丝丝缕缕地连接着生命最深处的那些瞬间。这个被中华儿女捧在手心的节日,有着太深太重的意义。作家们一遍遍回望,勾勒出一个又一个细节。田耳在《烟火》中回忆了他和弟弟对烟花的喜爱。兄弟二人为了拥有名叫“天空幻想”的烟花而帮蔡老板搬货。得偿所愿后,哥哥点燃烟花,扭头喊“弟弟快看”,自己却没有看到烟花瞬间绽放的样子。但烟花脱手时的后坐力,却成为多年后心底的珍贵回忆。当年那份珍惜与感动如在眼前,“我忽然看清了弟弟,他坐在地上,眼窝是湿的,已经睡熟了”。今昔交错之间,明亮的烟火连接着兄弟之间的情感,也连接着一家人所有的亲密瞬间。
春节是起始,也是尽头,是不断轮转中酝酿出的亲密,也是周而复始蔓延开的疏离。《以父之名》中,鲁敏坦言自己与父亲的生疏,在结尾部分她这样形容与父亲的关系:“我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我,拜赐于他给我的什么影响?爱与同情,还是恰恰相反……是啊,那是我惧怕过的人,怨恨过的人,伤害过的人,怜悯过的人……”那个长久不回家、总穿毛料衣服、写字很摆架势的父亲,在春节出现时永远是一个漂亮的城里人,那些体面和礼貌,是“我们”之间跨不过的遥远距离。可正是这样一个散落在记忆中的父亲,却让“我”一直遗憾没吃一块儿他送来的西瓜。死亡和遥远抽象了父亲的形象。也许这就是春节重要的地方,它是一个准确、模糊而又含义深刻的节点,既要长久地等待,又无时不在。时间因为它得以规律地重叠,感情因为它有了反复震荡的空间。仿佛创作一幅水彩,用不同颜色的往事一遍遍晕染之后,最终画出了那个令人泪流满面的瞬间。
故颜改新面,新桃换旧符。无论是从前慢的年味,还是如今快节奏生活下的春节,皆连接着流淌在我们血脉中的传统,是穿越历史波澜熔铸无数祈愿的文化习惯。该书让我们看到了一个节日凝聚起的时代记忆与民族力量,在那些扑面而来的烟火气里,“春节”两个字不仅演绎着五湖四海的故事,更刻画出人情冷暖的百味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