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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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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河北日报

心灵世界的多重面孔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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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文化周刊·文艺评论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建周

2023年河北小说扫描

在全媒体时代,文学虚构和生活经验的互动具有了更多可能性。2023年度河北小说呈现心灵世界的面孔也更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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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力作家持续开掘

面对时代生活与个体精神状况,小说叙事在虚构与写实的两端进行持续探索,始终处于语言经验和生活经验的张力关系中。

大解的《原乡史》(作家出版社2023年8月出版)依靠语言的魔力建构了一个玄妙的心灵世界。小说以虚构和写实叠加的“河湾村”为精神原点,全方位呈现了一个时空交错的混沌世界,如梦似幻的场景仿佛人神共居的遗迹,精灵鬼怪的故事处处隐藏着心灵的秘密。作为大地原乡的记忆者和见证者,大解提供了认知世界的个人精神法则。小说在语言的秘境中复活了生存的诗性空间,将日渐模糊的悠远农耕文化转换成寓言性的精神幻象。李浩的小说集《故事咖啡馆》(中信出版集团2023年11月出版)保持着文本虚构和历史追问之间的必要张力。《影子宫》中的大明皇帝沉浸于臆想的世界,把“影子宫”当成了施展自己雄才大略的真实国度。《我的村庄秘史》中赵世明一家被出卖,由此揭开人性残酷的一面。《雪山路上的“故事咖啡馆”》中师生一起探讨小说的过程读者也全程参与,明显是在虚构基础上的再次虚构。不同信息源既补充互证又龃龉不合,以陌生的可能性的生存场域传达出更为真切的精神真实。

真实的生活经验与人间烟火是文学的源头活水。小说与生活的血肉联系在唐慧琴和云舒的作品中表现得非常明显。

唐慧琴的小说集《月亮湾》(河北教育出版社2023年9月出版),在揭示纷繁世相的背后总能保留一抹人性的温暖,为现实增添一丝浪漫的格调。收入小说集的《一弯新月》描写了家乡微信群里的一场争论。在城里开茶楼的主人公小惠由此想起了早年的遭遇。这个包含了女性成长和治愈的故事,揭开了复杂乡村生活的一角。农民诗人白庆国诗句的植入,让小惠的精神世界多了一种慰藉,为作品增加了一层诗意的光亮。有着丰厚生活经验和故事资源的云舒,书写金融题材小说游刃有余。《小石楼》(《人民文学》2023年第3期)以银行行长程启明为连接点的历史和现实两条线索交叉并进,当年万小方、女小石、李三鸿用生命守护“地下金库”的故事渐次清晰。云舒娴熟地运用当下职场的规则和视角,将七十多年前的历史连接起来,书写了一段可歌可泣的英雄往事。

打破世俗生活束缚与拓展小说心灵空间是相辅相成的,虚实之间留下的空当正是精神交流的有效通道,小说的可能性也在这种交流中不断生长。

对幸福生活可能性的追问引起的共鸣,印证了当下人们心灵世界的困境。何玉茹在《他们的幸福生活》(《长城》2023年第2期)中让退休教师老李与王女给我们上了一堂“幸福课”。身居养老院的老年夫妇对幸福的追问,实际上是对已有生活的质疑,于是他们下定决心摆脱束缚实现一回自我。小说叙事节奏舒缓有致而充满内在张力,在日常小事中生发出寻找自我的灵性内涵,正像何玉茹本人给人的感觉,散淡中自带高雅的精神气韵。刘荣书的《安乐之地》(《长城》2023年第1期)让蔡喜与闻欢在敬老院喜结连理,但其后几个惊悚瞬间,凸显了人们面对疾病折磨维护生命尊严的艰难。作者在克制陈述中,既有情感、理智、道德和法律的纠缠,又有对生命和死亡更为本真的认知。

梅驿的小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生活痛感,对生命真相的持续挖掘显示出作家敏锐的感知力和出色的表达能力。《微暗的光》(《芒种》2023年第11期)深入声势浩大的诗歌祭奠活动背后,深受病痛折磨的诗人妻子由此见证了人性的深洞,阿尔法诗句里出现的“微暗的光”几乎成了她生命的全部支撑。面对人生暮年的生存图景,左马右各在《在午后广场的阳光下》(《绿洲》2023年第2期)中,叙述语调带着生命温度和人间温情。煤矿工人家属余三嫚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展开了个人生活的回忆,同时一幅幅煤矿工人日常生活的画卷徐徐展开。最后余三嫚关于死亡的想象与青年时扑向丈夫怀抱的回忆交织在一起,融入温暖的午后阳光中,让悲欣交集的生命体验得到一种美学的缓释。

在追溯过往生活时留下激情生命印痕的小说,让人更加印象深刻。喧嚣过后的历史遗存中,隐藏着更为真切的人性体验。

刘建东的《火焰上的夕阳》(《湘江文艺》2023年第1期)在对往事的打捞中,试图挽留某些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激情。摄影记者付强被混混罗三要挟,前去拍摄维修车间女工桑红的照片。意识到对他人的危害后,付强彻底丧失了拍摄的兴趣。小说结尾桑红的笑颜凝固在付强镜头的刹那,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轰然而至,忍不住让人追问,那些流逝的生命激情难道真的是多余的吗?过去的灵魂显影在阿宁的《独自表演》(《当代》2023年第2期)中同样有着独特呈现。民间艺人霍针之所以在现实生活中处处碰壁,是因为他把戏当成了生活,也把生活变成了戏。当作家以忏悔录式写作反思“人间烦恼”时,我们不禁要问:过去的生活印迹,不也是反思当下生活的一剂良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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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寻求突围

青年作家更多关注同龄人的生命状态和情感症候。虽然他们在描摹生存经验时与生活本身拉开了距离,但是如何突破代际经验的束缚,是在创作中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在社会中摸爬滚打的经历,让张敦的小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生命紧张感。如果说《小秋在大理》(《小说界》2023年第3期)延续了作家对异质性生存境况的关注,那么《黑色多肉》(《长江文艺》2023年第2期)则蕴含着一种更为内在的调整和转变。小说以被涂黑的两盆多肉植物,连接起处在离婚边缘的“我”和妻子,以及处于热恋期的小颜和小林。对无望婚姻的处理充满张力又不张扬,有一种世事沧桑后的淡然。作家一直追求的异质性在更为细密的生活肌理中打开了更为广阔的空间。马良《寻找乌布隆》(《当代人》2023年12期)的标题具有引人解谜的召唤力。一块残损石碑上的“乌布隆”字样,让二舅的生活发生巨变。作为叙事人的“我”,见证了二舅踏上“生活在别处”的旅程,获得了一次深入心灵深处观察自我的机会。小说以特殊结构呈现了一种主动寻求的意外、一种无法预知的可能性、一种对未知的好奇和恐惧,让人们体验了一次重新组织自身生活的可能性。

在情感波动的异质感追求上,焦冲和张雅丽的小说分别代表着两极。焦冲的小说带有现代派的紧张撕裂感,而张雅丽的小说则表现为古典主义式的宁静肃穆。

焦冲的小说往往在激烈的矛盾冲突中将心灵体验推向极端。《悬崖》(《当代人》2023年第6期)书写母女之间的紧张关系时,触及心灵的围困和救赎问题。母亲唐丽珊早年是小有名气的歌手,生下女儿唐糖后遭抛弃。母亲对男人的敌意和对女儿的情感敲诈,让唐糖无法自己做主而沦为生活的囚徒。以心理咨询师面目出现的甘旭然,看似是唐糖的解药,实际上却成为她的毒药。张雅丽的小说内敛节制、含蓄蕴藉,表面风轻云淡,内里却心潮翻涌。《春意闹》(《福建文学》2023年第8期)仿佛一出举重若轻的微型心理剧,主要张力关系来自人物的性格冲突。面临“老年危机”的“她”,无法接受自己成为落后分子的事实。在一场深入灵魂的对话中,两个水火不容的人走向了生命的和解。

“90后”作家的探索有着各种可能性,无论是经验层理还是虚构真实,总会在不经意间出现某种令人意外的惊喜。

李浩然的《孤岛》(《特区文学》2023年第9期)是用梦境串联起来的结构精巧、趣味横生的故事,背后却是人与人关系的冷漠。无论是马小束、老孟、朱丽,还是孤岛上的作家、企业家,无论是梦中来客、其妻、其父,还是远洋船上的大虎、小张,亲密的关系中却缺乏人性的温度。所谓“孤岛”,并非仅仅是作家逃离的地方,更体现了失去温情后人们的心灵状态。小说中有对人们在现代社会处境的警醒与感悟。贾若萱的《小插曲》(《山西文学》2023年第8期)是一篇非常纯净的小说。在缩减了不必要的故事枝蔓后,小说直指人内心深处的空洞。表面上这对小夫妻的生活呈现出令人羡慕的幸福模样,然而女主人公的一句“好无聊的生活啊”,道出了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一种“生活在别处”的深层心理逻辑,让当下生活变成了否定性的存在。做自己真正喜爱的事情,成了对“幸福生活”的挑战。这或许是现代人心灵空间不断拓展的必要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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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作家异军突起

网络文学在满足大众阅读心理的同时,越来越与当下生活发生精神共振。以类型叙事的样态生存于赛博空间的故事,一方面艺术化地呈现了人间烟火和社会风貌,另一方面对应着人们的精神需求和情感心理结构。

何常在的《向上》是一部反映乡村振兴的现实题材作品。这部小说与关仁山的《白洋淀上》都将目光对准雄安新区这片热土,后者是从乡村看现代城市诞生的内部视角,前者则是从城市看现代乡村巨变的外部视角。《向上》描写的是离开家乡后再次返乡的青年人,他们依靠在城市创业打拼积累的人脉和资源投身家乡的建设。小说娴熟运用了多线叙事手法,在人物之间的矛盾、反差和冲突中展开故事。主人公夏向上的人格魅力吸引了齐吴宁、谢远兮、温任简、方一糖等诸多朋友,甚至改变了张大志、林海中等对立面。小说将人物的个人命运和时代发展进程关联起来,让他们在社会发展的滚滚浪潮中活出自我。

知白的《全军列阵》和远瞳的《深海余烬》分别代表男频小说的不同类型,以新奇的想象和奇妙的故事,拥有数量庞大的拥趸。

借助架空历史叙事模式,《全军列阵》虚构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大玉王朝。以大玉和娄樊、冬泊、孤竹等周边国家的关系为背景,把男主的个人成长与家国命运联系在一起。小说借鉴了玄幻小说、悬疑小说、武侠小说的形式与内容。无论是男主林叶的赋神境修行,还是拓跋烈的武神形态,都是玄幻小说的惯用技巧。林叶扑朔迷离的身份充满悬疑色彩。从严家武馆到契兵营,再到护佑大玉的上阳神宫等内容,充溢着江湖气息。这种虚拟历史的“伪宏大叙事”,让读者在陌生的环境里与主人公一起开疆拓土,并且借助与作者的互动深度参与故事的进程。在这样一个想象的共同体里,读者暂时远离日益疲惫的现实空间,在文字的乌托邦里实现对日常生活的超越。

远瞳的《深海余烬》属于科幻类网络文学,兼有穿越、奇幻的特征。在一个与地球迥异的“异世界”,除了危机四伏的大海和充满科技感的都市,其他一切都如灰雾弥漫。作为克系世界中的脱线人物,主角从中学教师周铭变成了臭名昭著却拥有强大实力的幽灵船长邓肯。他不清楚幽灵船的来历,不知道幽灵船的航向,只能凭感觉四处漂泊。在这个被彻底颠覆而又支离破碎的世界,奇诡的异象主宰着无尽海域,似乎在不断吞噬这个将亡未亡的世界。虽然发生了一系列诡异事件,但故事给人的感觉并不是阴鸷的,唠唠叨叨的大副山羊头,冒冒失失的异常099号人偶,都为小说增加了不少幽默搞笑元素。时空穿梭中现代文明与异世界的碰撞,引发人们对自身命运的更多思考。

希行的《洛九针》是古言文风的“大女主小说”,兼有热血江湖和权谋朝堂的色彩。病危时被父亲放入铸剑池祭剑的女主九针,在妹妹七星的身体内复活。九针继承了父亲的技艺成为掌门,智力值和武力值都是顶级配置,感情生活更是恩怨分明。小说中性格鲜明的男性人物,也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霍都督为报养父之恩,背负弑父救国的名声,看上去酷烈凶猛不可理喻,实际上内心痛苦别无选择。陆三公子是个聪明、自私而又野心勃勃的读书人。女主的忠实迷弟高小六,则是性子有点憨的赤诚少年。小说中的大女主形象折射出女性主体意识的转变。对于绝大多数女性读者来说,阅读作品犹如在跌宕起伏的大女主梦境中体验另一种人生。

阅读网络文学作品,最吸引我的是那些读者。他们的紧张等待、猜测期盼,他们的嬉笑怒骂、痛哭流涕,是文学生产过程中最动人的一环。网络文学的虚拟时空里流动的是真实的情感,是对现实的洞察和对人性的醒思。这些在传统文学生产链条中几乎不可见的部分,潜藏着当下文学隐秘而生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