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港
老家,一直深藏在心底,即使院落破旧,乡人渐老,依旧时时挂念。虽说故园房舍,多年没有修葺,乡情却因光阴的朝朝暮暮而久驻心间。酷似一位坊间老者,安静守真,澹然无语,却隐含着沧桑岁月的万千往事。
作家老舍曾著文《想北平》:“我所爱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黏合的一段历史。”老家冀南,田园犹在,同样承载着无边无际的哲思与诗情。新,有新的魅力;老,有老的品位。
孙犁先生在《住房的故事》中说:“今年先盖一座正房,再积攒二年,盖一座厢房。住房盖齐了,又筹划外院,盖一间牲口屋,一间草屋,一间碾棚,一间磨棚。然后圈起围墙,安上大梢门。”有才情的中国人,居然把日子与生命,寄寓在辛苦的劳作间,随便什么时候,都能生发出诗意。
生锈的门锁,曾换过一把又一把。推开门,满院时光立马鲜活起来,尘封的记忆纷至沓来。老物件代表着有呼吸的历史。每一件,都凝结着无言的思绪。
比物件更老的,莫过于土坯垒造的旧房。当然,还有那堵用泥垛成的墙。泥垛的院墙,历经岁月沉淀,深深扎下了根,演化为一个家庭的天然成员。翻盖房屋时,想把它推倒,几人合力也做不到,最后,不得不截成数段,再用铁锹铲去。
这种土墙的瓷实,或许跟土质密切相关。老家用泥巴建墙,叫“打墙”。打墙的过程,确实累人。先是配泥,选红土,而后,穿上胶鞋,在麦秸上反复跺踩,直至红泥与麦秸充分糅合,才算“熟泥”。坊间说:“脱坯打墙,活见阎王。”恰指这种体力劳作的繁重。
曾聆听过西北民歌《黄河号子》,那“嗨哟嗨哟”极富律动的铿锵音节,喊出了血性,喊出了气势。听着听着,让人情绪激荡、血脉偾张。汉子们嗓音高亢嘹亮,再配合手上的动作,展现出催人奋进的力量。
老家砸夯的场面,与此异曲同工。石夯,或方或圆,由几个筋骨壮实的小伙子合力把握。一根质地坚硬的木棍,高高抬起,再猛然落下,反复几次,夯实地基。其中一人喊出号子,众人附和。号子内容比较随意,可顺口搭腔,目的便是为了聚拢力气、凝结人心吧。
故园渐老,却筋骨犹存。索性,月下独坐,让按捺不住的心绪,变成片片飞雪,或疾或徐地飘落。老家,承载着家庭的一切,它是根基,又是沃土,期待着游子归来,轻轻告诉身边的孩子们:小时候,父亲曾经和你们,一模一样。
一闭眼,忽然听到了老舍先生的《想北平》,以及高亢激昂的《黄河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