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晓菲
《孔雀菩提》（新星出版社2023年8月出版）是青年作家焦典的首部小说集。11个如真似幻的云南雨林故事，携带着藤蔓丛生的蓊郁湿润和边地生活的神秘瑰丽，扑面而来。作者对情节及文字的敏感，既有一种来自拉美文学的魔幻气息，也带有本土文学纯然的泥土清新。神话与现实、自然与人文的彼此交融，令人犹如置身云雾弥漫的雨林中，蓬勃又轻盈，灵动又奇幻。
彩云之南常年绿意盎然，赋予万物勃发向上的生命姿态。多民族繁衍生息和悠久绚烂的民间文化，为这片沃土注入丰富多元的人文魅力。丰厚意味着复杂，意味着书写既要体认其深厚的自然人文内涵，又要描绘其生动鲜活的生存图景。作者以凝练诗意的文字，通过书写密林、深山、大河等奇丽风光，野象、鳄鱼、蟒蛇等生物，以及各种民间传说和生活习俗，构建了一个奇幻、神秘的雨林空间。
对于老树消亡，“只能用最古老的方法，以火、以风，结束它的一生”。培育鸡枞菌丝，需要“挑拣采集气味浓郁的山花、松果、树脂”，从而复合出山里的味道。下雨时山里的时间也是另一套规矩，“像干木耳似的泡发了几倍，一小时可当十小时用”。忽聚忽散的云雾与繁茂幽密的山林，消弭了现实与虚构的界限，使得小说萦绕着一种奇幻的诗意。
小说集中的大部分篇目以女性为书写对象，她们都承受着生活的重负，但无一例外如葱郁的植物，绽放出热烈昂扬的生命之光。《木兰舟》中玉恩奶奶一生未婚，行至老年病痛缠身，但她活得潇洒肆意，对生命与死亡有着超然的认知，“世间固然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只是和云一样，流过也就过了。还有一片新林子，隔在对岸等着，也未可知呢”。《六脚马》中骑摩托跑山路谋生的春水，向天空奋力一跃骑上“六脚马”，从而飞离家庭的伤害。《从五楼一跃而下的牧童》中经历丧女之痛的母亲，独自面对生活的艰辛，却依然感受到了春天的生机。《野刺梨》中无依无靠以直播唱歌为生的阿黎，明白自己“就是山里的野刺梨……得自己日夜吸土里的水，晒天上火辣辣的太阳，才能奔条出路”。在作者笔下，她们生活在凡庸中，却渴望到更茂密、更辽远的世界去。小说写下现实中她们遭遇的坎坷，也以飞扬的想象写出她们身上蕴藏的力量。
作品将现实生活与民间神话相融合、具体写实与诗意隐喻相结合，在看似荒诞中充溢着丰富的想象，笔端摇曳着哲思之光和由形式创新带来的奇幻之美。《木兰舟》中的玉恩奶奶，能从鸡蛋或羊骨的裂缝中，获得雨林的回应。《野更那》中人们曾饱受蚊虫侵害，野更那奶奶只身前往雨林，以歌鸣驱使蛙们消灭了毒蚊。《神农的女儿们》将现代寻人之旅与精卫填海的远古神话相结合，中间穿插三线建设与部落生活，给人亦古亦今、似真似幻之感……真假难辨的留白，犹如庄周梦蝶般充满奇幻色彩，这种深邃且回味悠长的笔法，既是云南地域气质的投射，也是作家运用诗歌思维虚构小说的创新。
《孔雀菩提》一书充溢着强大的审美张力，文本富有蓬勃、神秘的诗意之美。作者将故乡丰饶神奇的自然万物和现实生活，与广阔丰富的学识涵养和新奇想象混合发酵，令小说呈现出强烈的地域色彩。书中既有对现实生活的真诚观照和深沉思考，也展现出青春的轻盈姿态，从结构、语言到细节，都充盈着蓬勃向上的精神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