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鲁民
2023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64岁的挪威剧作家约恩·福瑟，表彰其“创新的戏剧和散文，为难以言喻之事发声”。福瑟的反应是：“他们打来电话时，我很惊讶，但同时也不惊讶。在过去的十年里，我已经为这种可能性，做好了谨慎的准备。”
显然，福瑟先生是个老实人。如果说，自己对获奖毫无思想准备，视如身外之物，那属于“虚伪的假话”，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还不如干脆实话实说。他知道自己确实有得奖的可能，因为创作的大量文学作品摆在那里，并一再被提名，呼声很高；但究竟能不能得奖，具体哪一年得奖，不仅他心里没数，其实，谁心里都没数。因此，他实事求是地为这种可能性，做好了“谨慎的准备”。
《礼记·中庸》写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有了谨慎的准备，就不至于事到临头方寸大乱，手足无措，也不至于像范进中举那样，兴奋过度，乐极生悲。这无疑是一种积极而稳妥的理性态度。估计，所有的诺奖候选人，都已做好了谨慎或不谨慎的准备。
细想，究竟什么才属于谨慎或不谨慎的准备呢？具体来说，悄悄写好了获奖答谢词，在电脑里存档，还做了备份，当然属于谨慎的准备；写好了获奖答谢词，到处张扬，四下炒作，见人便说，逢会必讲，就是不谨慎的准备。做好了领奖时穿的燕尾服，但并不先穿出来，而是压在箱底，不示于人，耐心等待那庄严的时刻，属于谨慎的准备；做好了燕尾服，便四处招摇，到处作秀，派头十足，就是不谨慎的准备。偶尔也会想入非非，把奖金用途在心底盘算再三，一一分配，却并不对人炫耀，属于谨慎的准备；奖金还没到手，就四下许愿，到处承诺，作大款状，属于不谨慎的准备。顺便打听一下去瑞典领奖的航班时间、机票价格，先不忙着买票，属于谨慎的准备；一听说自己有望得奖，就提前订好机票，备好礼品，则属于不谨慎的准备……
谨慎准备的特点是低调，内敛，不动声色，有条不紊，鸭子划水——暗地里用劲儿。最后，得奖了，固然喜不自禁，其乐无穷；得不了奖，也不失体面，云淡风轻，没啥丢人的。
不谨慎准备的特点是高调，张扬，大张旗鼓，大话欺世。如果有幸得奖圆梦，倒还罢了，也算有个交代；倘若屡屡名落孙山，铩羽而归，那些大话、狂态，就会成为世人笑柄，最后，不得不以闹剧收场。
比如，得奖呼声很高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尽管已陪跑多年，仍不急不躁、心平气和，在做着谨慎的准备：他每天坚持长跑，保持良好心态，不断推出新作，从来不炒作获奖话题，悉心享受各种“小确幸”。有了这样的理性态度和达观境界，他若能得奖，自然不会使人惊讶，算是好事多磨，实至名归；即使没有得奖，也不影响自己的文坛地位，就像同样没得过诺奖的列夫·托尔斯泰、高尔基、鲁迅、卡夫卡、米兰·昆德拉等，这些人都属于大师级人物，谁又敢小觑呢？
当然，候选作家们对诺奖“谨慎的准备”，还可以有很多细节、很多花样。但是，万变不离其宗，不断创作出更多、更新、更优秀的作品，才属于关键的关键、根本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