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晓静
中国古典绘画是中国艺术的瑰宝,拥有辉煌灿烂的历史。东晋画家顾恺之的《女史箴图》以线条优美著称,宋人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则以大山大水的全景构图闻名,《鹊华秋色》等元代画家作品有了表现主义的实验意味……中国古代绘画如此辉煌,中国绘画研究作为一门人文科学,近代以来却不如西方发达。如何深刻认知中国绘画的精神实质,让积蕴着丰厚人文内涵的古代绘画焕发光彩,成为烛照当下心灵的丰富资源?这是我们需要不断反思的问题。
把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智慧,需要精神上的独立自主。在坚定文化自信的基础上,需要秉持开放包容的态度,将人类一切优秀文明成果吸纳进来,从而形成文化创新的新思路、新话语、新机制、新形式。以中国古代绘画研究为例,中国古代画论、画评体系完备,相关著作卷帙浩繁,但如此丰富的画论,却鲜有对于绘画本身(即视觉经验)的研究。“气韵生动”“元气淋漓”“意境高妙”这些词汇用在不同的绘画作品上,似乎都说得通,这种未加解释的含混用词极易掩盖中国绘画独特的魅力。当代人和古代人的生活环境、文化背景不尽相同,在相隔千年之后,想要理解古人的绘画,除了要借鉴中国画论中的描述之外,还要学会借“他者”眼光,以丰富对绘画本身的理解。海外汉学家高居翰的《图说中国绘画史》就为我们打开中国绘画提供了一个有益的视角。
高居翰对于中国绘画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他的“视觉分析法”,即以绘画为中心的视觉研究。这一方法看起来只是描述绘画,却包含着回到绘画本身的努力。精准捕捉画面信息,是打开绘画的“心”与“眼”。中国古代画论往往采取直陈式、感觉式、跃动式的论画语言,不以视觉沟通为目标,而以意义发现为契机,这类绘画语汇在文人群体里有很高的辨识度。但随着时代的变迁、文化和语境的变化,我们需要有更符合现代人语言和思维模式的读画经验介入,既能够看懂绘画,也能够体会古人意趣。这需要在继承中华文化传统的基础上,以跨文化的视野,有效地借鉴“他者”视角。
试以高居翰对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解读为例,探寻如何更好地深入中国古代艺术腹地的途径。“一块巨嶂主宰着全景,幅度被丘顶的渺小树丛和建筑衬托得雄浑无比。从暗郁神秘的峡壁,冲流下一条白线似的瀑布。雾从山脚翻卷上来,飘过山谷,隐约了山底,使陡壁看来格外高矗。笔触在细节部分越发显出它卓越的质量:线条,特别是勾勒树石峥嵘轮廓的部分,充斥了如电的力量。叶丛的形态由各个分别画成的树叶聚合而成。虽然画家消耗了无穷精力,成果却看不出什么斧凿之痕。石块和峭壁以‘雨点皴’定型:无数淡墨小点叠落在岩面上,造成近于真实的层面效果……画面几无人迹,只有两个渺小的人物正赶着骡队,一座桥和半隐在树林后的寺庙,其余就是未经触及的大自然了。”高居翰的分析随画面布局和景物安排展开,遵循了由上到下、由主到次、由整体到局部的分析顺序,并且使用了三类词汇:效果词、比喻词和原因词。“雄浑无比”“暗郁神秘”“格外高矗”等观画效果词配合着“巨嶂”“渺小树丛”“白线似的瀑布”等比喻词,不断带领观者和画面形成呼应。“衬托得……”“使陡壁……”等让读者懂得了画面的主次对比关系,对观画效果的形成有了进一步理解。“叶丛的形态由各个分别画成的树叶聚合而成”“石块和峭壁以‘雨点皴’定型”等对画家作画手法的描述,也使笔墨有了生命与力量。整幅作品的观看不是零散的,而是像一个故事一样徐徐展开,这些分析充满遐想的空间和智性的魅力,使沉默的画面活跃起来。
高居翰的中国绘画研究不同于中国传统画论,他建立起了以视觉经验分析为核心的绘画研究范式,这一范式有助于打破中国传统画论过于倚重绘画之外的文字分析而无视绘画本身的弊端,使画面活跃起来。如果说中国古代绘画是蕴藏着丰富中华美学思想的宝库,那么高居翰的研究就为我们理解中国古代艺术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在创新性传承中国古代文化的进程中,我们需要更多的通道和窗口,不但要有能力化古为今,进行内部寻根式的了解,还应当有胸怀不断地向“他者”借鉴和学习,以“他者”视野观照我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