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芳芳
大城原野,既辽阔,又安宁,就像徐徐展开的棋盘,不时穿插农民劳作的身影。路旁,杏花、桃花半开半谢,满地香雪、半坡嫣红。故乡能守住如此辽阔的田地,着实让人惊叹。
大城,历史悠久,底蕴深厚。春秋时期,因地域广袤、平坦,得名徐州。西汉置县,由于民众平和,始称平舒县。自古,大城人才济济,古迹众多,有燕赵古长城、秦始皇幼子墓、汉参户故城遗址、齐圪垯汉墓、姜太公钓鱼台等。
细雨笼罩子牙河,附近村庄依旧沉睡,眼前突现一片奇特的古木,半米长的胸径,二三十米的树冠。显然,这是一片铁骨铮铮的古桑树,常言道:“种桑栽桐,子孙不穷。”老树成林,反倒显露出大城一带的民风古道了。
脚下是一片拥有三百余年历史的“文达公十果园”,据说,曾属于纪晓岚的私家林地。纪晓岚,清朝大学士,谥号文达,世称“文达公”。他祖籍沧州,从子牙河、北运河来往京城,路过此地,见土壤肥沃,适宜栽种,便买下这片园子,栽种桑树、桃杏等十多种果树,故称“十果园”。果园北,有座大高庄,迁来几户看管园子,于是,演化为小高庄。果实丰收,走水路两三天到京城,走土路半天到老家。果树多时,枣树数百棵,每年夏秋季,果实累累,园林飘香。当年,桑树也多达数百棵,现存树龄280年以上的古桑树十余株。万物有灵,天生地造,静立子牙河畔,似乎能望见纪晓岚潇洒的身影。
岁月流转,纪氏中落,十果园又卖给了河间崔家。清同治年间,崔家衰落,果园转给了河对岸的五品官员李家。20世纪中期,形成九高庄村。世事更迭,十果园历经朝代的兴衰,在硝烟与历史夹缝里,连滚带爬地活了下来。
这些老桑树,定是从怀素墨卷里逃出来的狂草劲笔,枝干遒劲,气势逼人,蕴含着难以言传的意味。这块土地的变幻,犹如历史的眼睛,见证了岁月的丰盈与枯槁。就像鲁迅先生的诗句:“梦魂常向故乡驰,始信人间苦别离。”
风从河畔吹来,从老桑树间穿过。风,雕琢着树的肢体;树,捕捉着风的背影。有的树干被吹弯,却像地龙一般,贴着地面蜿蜒盘旋,和村庄一起,积蓄力量。有的枝干一波三折,似乎拱成一道门,连接着村庄的前世与今生。
古桑树,颠覆了人们对树木的原有印象。不仅高大、壮硕,又倔强、坚实,以肢体语言诠释着生命的平凡与伟大。高龄的桑树们,在这块土地上,顽强而自在地磨砺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树木,是自然界遴选的智者,有人称之为与语言文字、文物并行的“第三部史书”。人类结绳记事,它却结瘤记事,苍苍树皮,疏密年轮,无声无息地记录着时间的履痕。树,无足,却从远古一路跋涉;树,无口,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世间沧桑;树,无心,始终在回报每缕阳光、感知每场雨露。
当年,纪晓岚也曾坐在树下品茶、读书。桑树邂逅大学士,沾染了书香,生枝散叶,开花结果。鲜果“坐船至京”,化成了极具品性的文字,跨入了声名显赫的《四库全书》。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桑树,是村上桑娘。子牙河畔,养育了桑树,也细写过传奇。孟子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桑树,养活了小村庄,更疏导着隔代的坊间品性。
大城,河流众多,林业发达,百年老树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千年老槐树,也不稀奇。古树是村庄的腰杆,有它们护佑,再大的磨难,人们也不会低头折腰,再大的风雨也不可能人心涣散。人,属于行走的树木,无论走多远,地下的根脉总会盘根错节、息息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