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灿烂,一行人在陶瓷水镇信步而行,随处皆是风景。
坡下是甘陶河,河畔的高桥上是一段铁路。远远传来汽笛声,一列货车从南边开来。朋友一山说:“这么长的火车,得有多少节车厢?”
数火车,是小时候玩过的游戏。我站在半山坡上,一节一节地数,直到货车缓缓地开过去。我告诉一山:“五十五节。”其他朋友笑道:“你可真有耐心。”
拾级而上,到坡顶,即是井陉窑博物馆。这组建筑造型别致,像是遗存的窑址,一根竖直的大烟囱,连着周围三五个相邻的窑口。
这一窑,到底能烧出什么宝贝?昔日窑工开窑时,总是心有期待,又不免忐忑吧。
曾经烧出来的宝贝,好多都在博物馆内陈列着。走进博物馆,最先看到的,不是成型的器皿,而是器皿的前身——制造陶瓷的部分原料,如坩子土、石英等。
《易经》中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当然,器用也可以载道,只是“百姓日用而不知”。这些原料,是器皿的先天状态,属于大象无形、大巧若拙的阶段。
井陉窑自北朝时窑光初现,后历经唐、宋、元、明、清等,窑火摇曳,绵延至今。一千多年历史,井陉窑的文化积淀可谓深厚。不过,自古以来,这里出品的,多是盘、碗、杯、盏、壶、瓶、坛、罐等民间实用器皿。
无论粗陶,还是细瓷,虽说都是生活日用品,但从它们的造型上,我却看到了活泼的匠心。是匠心,不是匠气。匠气往往呆板,缺乏灵动。
先来看唐代白釉双鱼瓶。鱼是在水里游动的,怎么能长时间呆在岸上呢?双鱼瓶可以。双鱼寓意富裕吉祥,它们朝天空张着嘴巴,就像一边往水面游,一边悠闲地吐泡泡。
唐代会昌三年的绿釉花口盏和五代时期的白釉花口瓷碗,像一绿一白、灿然盛开的两朵花。白色的花朵常见,绿色的则往往是花中珍品,如绿牡丹、绿樱花等。
宋代白釉陶罐,罐上有褐彩草叶纹。那花纹,说是草叶,不如说是谷穗。因为草叶离山野近、离人寰远,谷穗更有人间气息。
金代白釉瓷香炉,饰以三层莲花瓣,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自然界里的莲花只在夏季盛开,匠人却要让它在寒风凛冽的冬日,在池塘厚厚结冰之时,依然绽放人间,燃起袅袅香氛。
金代白釉瓷枕,枕面上有戳印填褐彩梅花纹,枕侧是起伏的云纹。炎热的夏日,枕着这方瓷枕入梦,梦里是探访云雾缭绕的蓬莱仙山,还是踏雪寻梅?
元代白釉鼓钉罐,分明是一面镶了一圈闪亮铜钉、可以随时敲响的大鼓。一只白釉瓷罐,题写着褐彩的草书“花”字,笔画流畅婉转,可见书写时匠人何其快意。
展厅里还有款式不一的梅瓶。梅瓶是用来插花的,看到它的那一瞬,我仿佛看到了井陉窑的生活美学:可以实用,满足生活所需;也可以审美,愉悦心灵。
能体现井陉窑之美的,还有瓷器上的釉色,有民间实用的酱、白、黑釉,还有求新求变的兔毫、油滴、天青、紫斑等。
博物馆不大,馆藏的每件展品,都“各美其美”,又“美人之美”——展现自己的美,映衬他者的美,众美聚于一馆,更营构出“美美与共”的斑斓之美。
有美学家曾说:“人活着应该持有一份器物之心,去让生活重拾一种对细节的关切,生活也因这些细节而显得精致和美好。”这让我暗自庆幸,能够在井陉窑博物馆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
这些器物之所以美,不在于材料、形制、价值,也不在于是否出自名家之手,而是源于器物与匠心之间的默契。尤其是器物之美与生活日用融为一体时,就像在“无声说法”。
比如,这些器物看似空的,其实,它们只是保持着空无的状态。这中间,不知藏了多少故事。它们不空,它们只是不会用言说来表达深情。
井陉窑博物馆外,有好几家陶瓷工艺品店。我相中了一只茶盏。它外表粗粝,裸露着本色的陶土。盏里挂了一层白釉,光洁润泽。大小呢,双手捧于掌心,刚好合拢。
那一刻有些心动,想带它回家。然而,想到家中茶架上各式各样的杯盏,又怕带回家后冷落了它。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了放下。
人世间,想拥有的,难以放下的,岂止一只茶盏?毕竟在这次邂逅中,我已享受了它的美。一期一会,入目会心,如此足矣。
知足,就要知止。知止,才是真正的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