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子龙
骑了大半辈子自行车，年过八旬，家人和朋友都不让再骑车了。我问其中的缘由，回答很一致：不安全。奇怪，是我骑车，不是他们骑车，怎会不安全？自行车是人们常用的交通工具，人一老，居然连骑自行车也不安全了？到底是人不安全，还是车不安全？
他们回避人老自身不安全的问题，说出一个很聪明的理由：马路上的风景变了。
人老了，快乐会越来越少，每天早晨骑车去游泳是一大快乐。我不会被亲朋的话吓住，放弃这种比乘公交车要方便和自由得多的快乐。从此，开始留意平时熟视无睹或见怪不怪的马路风景。风景是人的感觉，因人而异，想看风景才会有景，无心观景便没有风景。我这一留心，竟发现所谓“马路上的风景”，不过是社会变化的投影。
清晨六点，从家里出来，马路上车很少。此后，车便渐渐多起来。到七点半至八点，正是我游泳回来，好多学校门口都很拥堵，推着自行车都很难通过。有些中学门口也是如此。也许在家长们眼里，自己的孩子总也长不大。想起我小时候，每天独自要来回走7公里路，到孟村上学，反而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
每天清晨，几乎都能在公园边道上，碰到一位坐着轮椅的老者，推着他的是位中年妇女。这天早晨，却见女子站在轮椅前大声说着什么。轮椅上的老人面无表情，一声不吭。我不能停留，一拐车把，快速骑过去，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马路上，可以见识各种各样的家庭，有夫妻吵架的，有夫妻一同跑步的，有老两口拉着手散步的，还有老头拉着小车、老伴跟在后面去市场买菜的……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一辆电动自行车从旁边“嗖”地一掠而过，我浑身一激灵。电动自行车自信不会挂倒我，我却着实被“闪”了一下，赶紧稳住车把，眼观六路，不敢再分神。
如今的城市马路上，中间最突出、最宽阔的部分是机动车道。汽车要走机动车道，反而跟处于边上的自行车碰撞概率较小。
还有一种三轮汽车，看着像小汽车，但因为少了一条“腿”，开快了难免会晃晃悠悠，让人觉得，来阵大风就能刮倒。
至于摩托车、电动车，堪称马路上的“双轮剑客”。有的骑行者见缝插针，出其不意，从你身边骤然驶过，惊出你一身冷汗。更要命的是，有人还一边骑着车，一边看手机或打电话。
马路上还有一道温馨的景观，也是电动车，前后两座，多是老爷子在前拉着老太太，也有老太太拉着老爷子的。一般都靠道边行驶，车速较慢，优哉游哉，不是专车，胜似专车。
马路上的种种风景，锻炼了人们的反应能力。若是坐在家里不出门，时间一长，生活乐趣减少，身体肌肉萎缩，也是麻烦事。骑车还有一个好处，你能在马路上不生气，世上就再没有能气到你的事儿。马路是社会大课堂，你能适应马路，就能适应现代社会。
在当下的马路上，骑自行车，特别是老人骑旧车，自是见车就让，红灯停、绿灯行，最守规矩。正因如此，在自行车上才看得清马路上的风景，留得住记忆。
食物最匮乏的年代，我住在城市西部，却在北郊上班。下了夜班和早班，为了绕路，骑车直奔市区，把偌大一座城市里有名的几个菜市场，都转一遍，看看能不能买到点儿吃的。第二天，还会如此，不过就是多骑车一个多小时。那时的城市，在我的自行车轱辘底下，显得很小。
跟自行车有感情，是有原因的。我的两个孩子都是用自行车驮来的。把产期临近的妻子，用自行车驮着送进医院。三天后，我的自行车后架上，就驮着娘儿俩回家了。当时，甚觉幸福，现在想起来，也是一件乐事。一参加工作就开始骑车，六十多年来，骑坏了五辆，丢了两辆。以前常做的噩梦，就是从市场里出来，找不到刚买没几天的新车了。小偷喜欢偷新车，因此，我这辈子光骑旧车了。
现在好了，马路上较为出色的风景是共享单车。如今的共享单车很规范，使用也更方便，真正做到了“共享”。我的老车出毛病了，就用它救急。
既然自行车上有风景、骑车有快感，就不会轻易放弃这种享受。特别是当初被我用自行车驮来的人，更应该支持我继续骑车吧。